张诗洋
《宋词三百年：词人及其词的创作》：黄天骥著；东方出版中心出版。
词这种文体，本就是依着乐谱写成的篇章。当年那些打拍子的檀板、敲牙板的红牙，早已随风而去，词也慢慢从歌舞宴席搬到了书桌案头。如今做研究的，多半盯着文字看，能把文学、音乐还有戏曲串起来，理清两宋三百年文体变化的，真不多见。黄天骥先生的这本《宋词三百年：词人及其词的创作》，接着他前作《唐诗三百年》的劲头，挑出晚唐到宋末的30首代表作，拿着“创作”这把钥匙，以“词史”为骨架，在音乐的纹理和文心的变迁里，打通了词学创作、音律研究和词史考证，把宋词的风采展示得淋漓尽致。
词人的日子变了，笔调自然跟着变，从来都不是固定不变的死规矩。这本书不玩婉约和豪放那套二分法，而是拉着时间的线，以27位有代表性的词人为节点，把两宋三百年的词风演变连成一片，让词的流动跟宋朝的兴衰、读书人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画出了一部乐随世道迁、词由心情转的文脉流变图。这种用历史证明诗歌、借词看清世风的研究路子，让文学史在具体创作里活了起来。同时，书里守着“知人论世”的老传统，把文学和个人遭遇、社会大势连起来，极力避开那种脱离创作背景的虚空议论。
作者重新拾起“乐文合一”的词体本色，把音乐底子融进词评里，去解宋词的密码，既拆字句的精妙，也辨曲调的韵味。他用交响乐打比方说南宋词坛，众多词人就像多声部的回响，这话确实懂词。不管是《渔家傲》里边塞号角连着角声，《雨霖铃》中寒蝉叫得凄切，还是《踏莎行》杜鹃啼血的声音，本书对声音景象和情感的捕捉解读，格外到位。其中，赏析李清照《声声慢》那段堪称样板：开头那14个叠字，以前的人多夸它情意凄婉、像珍珠落玉盘，作者却深挖了一层——这14个字全取舌齿音，读起来吞吐哽咽，正好跟词人悲怆沉郁的心绪同频；节奏从慢变快、三层递进，好比乐曲铺陈，以声衬情，浑然天成。这样的解读，直指词“因为音乐而作”的根本，说透了宋代词人以字配乐、以声传情的匠心。
能用乐感照见文心，是因为作者通晓传统民族乐韵，也熟悉西洋古典乐理。在中山大学百年校庆的大舞台上，九十高龄的黄老师潇洒地指挥千人合唱校歌。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他音乐修养的自然流露。黄老师能深懂词与乐的底层逻辑，不靠曲学文献隔靴搔痒，做到了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有意思的是，作者攒了七十年的戏曲研究功夫，把戏曲的叙事手法和审美逻辑，巧妙化用来解读宋词。比如分析词的过片，作者借用了戏曲“过门”的概念：上下片之间的停顿，不是文意断了，而是必要的间歇和留白。在赏析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时，作者创造性地借用传统武戏“先宾后主”的上场程式，勘破了行文的虚实。普通读者容易误把周瑜当主角，经戏曲舞台逻辑一点拨，宾主之分豁然开朗：江山、史迹、周郎都是配角，直到篇末才现身的苏轼才是真正的主角。这类解读，用戏曲表演参证填词笔法，消解了词学考据的晦涩。作者靠着音乐素养与戏曲实践打底子，所以能体察入微，自具面目。
更难能可贵的是，作者长年耕耘诗词创作，能体味词人落笔时的甘苦。他的治学不止于驻足欣赏，更着力去勘破诗词写作之道。本书逐层拆解虚实、明暗、动静等运笔心法，以创作视角解读宋词的路径，寄托了这位诗人型学者“古为今用、融会贯通”的治学初心。其旨归，在导引读者由鉴赏之阶，渐入创作之堂奥。
三百年宋词，弦歌已远，而文字未曾消散。一卷在手，既能读出诗词创作三昧，也可品味两宋士人悲欢，读懂宋词何以成为华夏文明不朽的乐章。
《 人民日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