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金子”映照出“千年瓷都”与世界的深度对话
文/本报记者 李兴文 黄浩然 陈毓珊
几个世纪以来，中国瓷器搭乘葡萄牙、荷兰及英国的商船远渡重洋，在欧洲掀起热潮。《不列颠百科全书》在相关词条中记载：“至17和18世纪，中国出口的瓷器在欧洲备受珍视，乃至被冠以‘白色金子’之名。”
作为中华文化的瑰宝，陶瓷亦是早期全球化的重要商品之一。7月25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正式通过决议，“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世界遗产委员会指出，该遗存展现了景德镇手工制瓷业在10至19世纪期间对世界制瓷技术与艺术的融合创新，并对中国与全球产业、艺术及贸易产生深远影响。
6月28日，国际陶艺家在景德镇进行参观考察。（受访者供图）
跨越山海，连接古今。景德镇的外销瓷不仅见证了东西方文明的交融互鉴，更在新时代书写了崭新篇章。
行于九域 施及外洋
在韩国釜山，“瓷二代”李辉丰亲眼见证景德镇申遗成功，内心久久难以平静。
“这是全体景德镇陶瓷人的骄傲，同时也意味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景德镇玉柏瓷业有限公司董事长李辉丰表示，申遗成功将为今日景德镇陶瓷进一步走向世界提供强劲助力。
玲珑瓷位列景德镇传统四大名瓷之一，因其“浑身是孔，透光不透水”的特质著称。它曾是中国外销瓷中的“拳头产品”，也是李辉丰公司主打产销的核心品类。接过父亲衣钵的李辉丰并未固守传统，而是敏锐捕捉玲珑瓷在国际日用瓷市场的独特卖点，经过反复试验与改良器型，设计出轻巧精致的日用茶具及咖啡具。
玉柏瓷业生产的“青荷”茶具（受访者供图）
来自土耳其的陶瓷贸易商埃姆拉·哈肯是李辉丰的重要合作伙伴。他不仅协助打通海外销售渠道，还依据客户的生活习惯与审美偏好提出改进建议。“欧洲人喝茶偏爱敞口小杯，我们就将玲珑杯口径改大、杯身放矮。纹饰融入当地几何图案，让客户倍感亲切。”哈肯说道。
“以前是我们做什么卖什么，现在是世界需要什么我们做什么。”李辉丰坦言，其玉柏玲珑瓷已远销意大利、俄罗斯、土耳其等多个国家。
历史上，景德镇陶瓷素有“行于九域、施及外洋”之说。
从“南海Ⅰ号”古沉船中出土的宋代青白瓷，到元代惊艳世界的青花瓷、明代漂洋过海的“克拉克瓷”，再到清代为欧洲贵族定制的纹章瓷……美国历史学家罗伯特·芬雷在《青花瓷的故事》一书中写道：“中国瓷器是早期近代世界的‘白色金子’，属于全球奢侈品范畴。”
如今，景德镇外销瓷的故事正开启全新篇章。
凌晨两点，步入景德镇陶溪川LIVE直播基地，灯火通明的直播间内，主播们对着手机屏幕，用流利的英语推介瓷器。弹幕中，来自世界各地的订单备注滚动不息。
景德镇从事陶瓷及相关行业的人员多达10余万，约占城区人口的四分之一。全城遍布6万多家陶瓷中小微企业和手工作坊，一个创意从图纸变为样品，往往仅需数天。去年，景德镇陶瓷电商直播占中国陶瓷垂类市场比重超过85%。
从海上丝绸之路延伸至数字丝绸之路，这座“千年瓷都”始终与世界保持对话。
得益于市场采购贸易方式的政策创新，“小批量、多品种、快反应”的模式具备通关快捷、便利化、免征增值税等特点，高度契合景德镇独特的陶瓷业态。借助中欧班列和海陆联运，景德镇陶瓷畅通全球销路。多家景德镇陶瓷官方旗舰店在海外陆续落地，国外顾客亦能实现“下单即达”。
去年，景德镇陶瓷产业总产值突破1000亿元，日用瓷、艺术瓷等产品出口至数十个国家和地区。
器以载道 美美与共
走进位于景德镇昌江区的外销瓷博物馆，一件清乾隆年间的青花矾红花卉纹剃须盘吸引参观者驻足。
盘沿有一处月牙形豁口，纹饰完整无损。“这不是磕碰所致，而是专为欧洲贵族剃须设计的。下巴搁在豁口上，剃落的胡须直接落入盘中，干净利落。”景德镇外销瓷博物馆负责人李静解释道。
在景德镇外销瓷博物馆拍摄的清乾隆青花矾红花卉纹剃须瓷盘（新华社发）
展厅不远处，一件五孔花插同样引人注目。中国人插花讲究造型，器皿本身即是审美的一部分；而欧洲人更重实用，希望直接将花插入孔洞。景德镇工匠据此烧制出带五个孔洞的花瓶，既保留中国传统纹饰，又满足海外客户的使用习惯。
外销瓷并非单向输出，而是中外文化交融的产物。历史上，欧洲商人带来图纸与纹样，景德镇匠人照单烧制，并在异域造型中融入东方审美。陶瓷融入全球，既见证中国走向世界，也让世界认识中国。
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评价称，景德镇是瓷器工艺的中心，塑造了全球瓷器发展的趋势。其中，景德镇青花瓷作为中华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与东方艺术的重要符号，推动了中华文明的全球化表达。
伴随中国瓷器而来的“二元配方”——将高岭土与瓷石按比例混合烧制，助力欧洲解决了硬质瓷大批量工业生产的关键技术难题，促使荷兰代尔夫特、法国利摩日等一批欧洲瓷都随之兴起。
在法国瓷都利摩日街头，一根青白瓷柱上刻着中法文标语：“谢谢景德镇并热爱利摩日”。8年前，这件作品出自利摩日国立美术学院与景德镇陶瓷大学师生之手。
18世纪，景德镇制瓷工艺传入法国，对利摩日制瓷业起到关键作用。时光流转，2010年，景德镇与利摩日结为友好城市，次年共同打造国际陶艺工作室。
曾在景德镇留学的法国陶瓷设计师米尔蒂耶·布夫雷，回国后将工作室设在利摩日。“从中国瓷都回到法国瓷都，两地跨越时空的交往带给我无限的创作灵感。”
创新不止 潮涌瓷都
形似瓷碗、通体洁白，在景德镇昌南里，一座“大碗”如同一件巨型陶瓷艺术品，静立城市之中。这里是全球陶瓷潮玩选品中心。
步入“大碗”内部，整面墙壁陈列着来自全球的知名动漫IP形象：中国的哪吒、美国的变形金刚、日本的海贼王……三楼展厅“C位”，诞生于荷兰的米菲兔“穿着”青花外衣，圆滚滚的身子配上缠枝莲纹，萌趣中透着东方雅韵。这是米菲与景德镇陶瓷的首款联名潮玩。
在江西省景德镇市昌江区，昌南里世界陶瓷潮玩小镇的陶瓷米菲兔。（受访者供图）
“陶瓷本身具有独特的材料美和工艺美。”景德镇釉见东方潮流艺术IP中心主理人杨茗钧表示，与市面上塑料、树脂材质的潮玩不同，陶瓷潮玩更强调材料与工艺的深度融合。
这座世界陶瓷潮玩小镇的诞生并非偶然。景德镇昌南里运营公司董事长黄琥指出，景德镇拥有千年制瓷技艺、完整的产业链与工艺创新体系。正是对手工艺创新的极致追求，让景德镇外销瓷成为“世界潮玩”。
创新，是景德镇陶瓷产业传续千年的底色。
浑身粉红、蓬松卷发，一双大眼睛惹人注目……泡泡玛特与景德镇辰天陶瓷有限公司首次联名推出的一款名为“嫣然”的Molly潮玩，正随“何以景德镇——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世界遗产价值和当代传承”主题展览在中国工艺美术馆亮相。
海外社交平台上，“嫣然”的开箱视频获得数百万次播放，外国网友惊叹于裙摆上数千针的扒花工艺，那是景德镇匠人用银针在未干的瓷釉上剔出的立体花纹。
49岁的俄罗斯陶艺家斯韦特兰娜·库列绍娃第四次来到景德镇，并表示已向景德镇陶瓷大学递交了博士学位申请。
在景德镇，库列绍娃不仅痴迷于柴窑烧制带来的色彩变幻，更大胆尝试玻璃与陶瓷的材料跨界。“景德镇是我向往的地方，在这里我能不断学习、完善技能。”曾在俄罗斯圣彼得堡皇家瓷器厂工作的库列绍娃说，俄罗斯大约有300年的制瓷历史，陶瓷的真正魅力不只在于技艺的传承，更在于不同文化间的交流对话与共同创新。
7月2日在景德镇陶溪川国际工作室拍摄的俄罗斯陶艺家斯韦特兰娜的柴窑烧制作品（吴思焱 摄）
如今，景德镇的创新氛围吸引全球陶瓷爱好者，高峰时有来自50多个国家和地区超5000名“洋景漂”在景德镇追逐梦想。过去10多年，景德镇人口净流入13.6万，其中八成是年轻人，大多来自省外甚至是国外。
“千年窑火生生不息，源自对创意、创造和创新的不懈追求。”景德镇市委书记陈克龙表示，景德镇将坚持创意创新协同发力，重塑外销瓷在全球陶瓷产业中的竞争力。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8月6日第9版
编辑 张嘉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