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萱
编辑|田甜
满大街都能看到的兰州拉面馆,老板往往不是甘肃人,而是青海人。“兰州拉面”这四个字,不过是个借来的招牌。
这场“借名”的旅程,伴随拉面产业的扩张绵延四十年。涉及3万多家门店,20多万从业者的饭碗都系于此。
现在,归还招牌的时刻到了。天津等地已有一批门店摘下旧牌,换上“青海拉面”。这一“换脸”动作,正在被引导并持续推进。
但品牌棱镜走访发现,许多青海拉面人不忍告别“兰州拉面”,背后是产业升级与眼前经济利益的激烈碰撞。
**一碗面养活的贫困县**
杭州上城区一家拉面馆后厨里,48岁的韩学德正将面团抻成均匀的面条。不到两分钟,一把面落入沸水。妻子在后厨帮忙,儿子儿媳在前台招呼客人。
一家四口撑起一间店,这是超20万青海拉面人最真实的生存写照。
韩学德来自青海省海东市循化撒拉族自治县白庄镇乙日亥村。“乙日亥”在撒拉语里意为“遥远的地方”。村里人家大多外出开拉面馆,邻村甚至有人把店开到了埃及、蒙古国和乌兹别克斯坦。
韩学德选择把店开在杭州,挂上“兰州拉面”——这是沿袭四十年的行规:青海人开店,得挂“兰州”。
大碗牛肉拉面。
明明是青海人开的店,为何不直接亮出“青海”?
故事得从1988年说起。
当年,青海化隆回族自治县农民韩录,揣着7000元在厦门火车站旁开出内地第一家化隆人清真拉面馆。彼时,化隆是国家级贫困县,超六成农户为贫困户,23万农民靠天吃饭,韩录属于“穷则思变”。
开店过程中,一个致命问题暴露:没人知道化隆。
而“兰州牛肉面”早在1999年就被认定为“中华名小吃”,市场认知度极高。困境之下,化隆人做出最现实的选择——挂上“兰州拉面”招牌。于是,“亲帮亲、邻帮邻”,大批青海东部农民拖家带口走出大山,一个产业悄然成型。
2020年4月,青海的“拉面县”(化隆回族自治县)正式脱贫摘帽。
数据显示,青海拉面如今遍布全国330多个城市,开店3.1万家,从业人员20.3万人,年创收240多亿元,带动近100万农牧民就业。仅化隆一县,31万人口中就有11万人在做拉面。
不过,身份错位的代价也在同步累积。
兰州人认为青海人开的兰州拉面不正宗,口味参差不齐,有损名誉。于是,兰州人决定用法律手段确立“正宗”地位。
2010年,“兰州牛肉拉面”地理标志证明商标正式获批注册,与遍地开花的“兰州拉面”形成切割。2022年,甘肃方面公开表态:牛肉面与牛肉拉面,不只一字之差。2023年,《兰州牛肉拉面产业发展条例》进入立法调研。
而青海这边,20多万拉面人却始终“名不正言不顺”。
当被问及是否愿意换上“青海拉面”牌子时,韩学德的儿子倒是不纠结。他说:“不介意,对生意没有影响,都是做拉面嘛。”这种务实态度在年轻一代拉面人中相当普遍。显然,他们已不像父辈那样依赖“兰州”二字的庇护。
不过,真实的市场压力比认知问题更加紧迫。
青海人开的兰州拉面店以家庭作坊模式为主,在当前餐饮业整体面临消费习惯变化、成本上涨等多重压力下,这些单体店利润微薄,抗风险能力尤为薄弱。
**“一家四口开,不然不赚钱”**
韩学德的面馆能活下来,靠的不是品牌溢价,而是极致压缩的人力成本,“一家四口开,不然不赚钱。”
这种夫妻店、父子店模式,确为低价竞争的重要支撑。
一碗拉面售价十几元,人工、房租、食材成本不断上涨,利润空间被压缩到极致。不用家庭劳动力,账恐怕就算不过来。
这些散落全国的兰州拉面店,亟需整合升级。特别是在2010年“兰州牛肉拉面”注册地理商标、2012年兰州本土牛肉拉面开启全国化扩张之后,青海人开的兰州拉面店不可避免与“正规军”正面交锋。
拉面师傅在熬煮牛肉汤。
事实上,青海省对于拉面的品牌布局其实已推进了整整十年:2015年“化隆牛肉面”注册地理标志,2018年“青海拉面”区域公共品牌战略启动,2023年《化隆回族自治县促进拉面产业发展条例》正式施行。从地理标志到省级品牌战略,再到产业立法,政策、资金、法律体系已全部就位。
据了解,青海方面将对“换牌”采取柔性推进策略:新店引导使用“青海拉面”品牌,老店自愿升级,达标后可享受一定补贴。
这意味着青海政府不会强制全国门店同步改名,毕竟老店对客源流失的顾虑是真实存在的。
**“三店合一”的逻辑与困境**
在青海省推进的一整套组合拳中,换牌只是其中重要一环。
目前,青海省力推的是一套“三店合一”的商业模式:拉面经营、特产展销、文旅展示三位一体。一些示范店已落地运营:一楼展示拉面技艺,二楼售卖牦牛肉干、青稞饼干,墙上挂着青海旅游景点宣传画。
青海拉面“三店合一”旗舰店。
理想经营状态下,顾客进店吃面,扫码下单特产,店主将获得10%到20%的佣金。这种模式下,一碗面能裂变出三种生意:卖面保底,卖特产增收,推文旅则是赚未来的钱。冷链前置仓也在同步推进中,牦牛肉、藏羊肉等食材将直达门店。根据已运营示范店的反馈,日均客流量和客单价确有一定提升。
但在现实落地中,难度不小。比如韩学德的店里,用的不是青海牦牛肉,而是江浙沪本地的牛肉。
“运费太高。”韩学德简单四个字,戳中供应链的痛点。从青海全程冷链到杭州,物流成本足以吃掉本就微薄的利润。
还有商业模式的根本性挑战:一名进店消费十几元拉面的顾客,有多大几率会顺便下单几十乃至上百元的特产?
餐饮消费与特产零售的转化率能有多高,这是“三店合一”模式必须直面的问题。
**四十年后,做回自己有多难?**
韩学德村子里的年轻人,以及许多青海人早已走出国门。数据显示,青海拉面相关经营主体已在39个国家开设了108家门店。不过在海外的这些店,大多不会拒绝“兰州拉面”这块招牌,毕竟“兰州”二字的知名度远高于“青海”,这是一个短期内难以改变的现实。
国内也是如此。摘下“兰州”这块招牌容易,但摘下消费者心中叫了四十年的名字则要难得多。
更棘手的,是20万拉面人已经与“兰州拉面”深度捆绑。这不只是借来的壳,更是几代人用四十年的劳动、口味和服务,共同构建起来的市场认知。某种程度上,是20万来自青海的拉面人定义了许多消费者心中的“兰州拉面”,如今要把这块招牌归还,无疑是与一笔巨大的无形资产做出切割。
据了解,青海化隆县组建的数智拉面产业公司,其铺设的智慧拉面大数据平台已服务数千家门店,在全国已铺设超500 家智能点餐系统门店,2026年底计划突破3000家。这将从后端助力青海拉面产业升级,提升单店运营效率。
但这套系统能否跑通,最终要看像韩学德这样的人是否愿意买单。
品牌棱镜走访发现,大多数店主相当现实:如果只是换块牌子,他们愿意配合;但如果需要花费数万元的门头改造和系统更换成本,那就需要先看到实实在在的增收可能性,而不是单凭美好的愿景。或许,标杆门店先行,其他商户逐渐跟进,分批迭代,是更为现实的推动路径。
这是一场浩浩荡荡的产业升级,目前难以判断完成的时间节点。可以确定的是,“兰州拉面”这张借来的、泛化的名片,终将写进历史。而青海省也将持续发力,推动散落在全国的拉面馆,从单打独斗走向品牌化和产业升级。
别了,兰州拉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