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不少地方的旅人都该有这种直觉:无论抵达哪座城池,总难逃一份标准化的景区套餐。
大同小异的烤肠、臭豆腐、轰炸大鱿鱼和老酸奶,仿佛流水线上的复制品。街边标价二十块的“特色冰棍”,造型永远离不开兵马俑、熊猫或黄鹤楼。若想寻些伴手礼,工艺品店里摆着的木刀、牛角梳、丝绸围巾——多半也产自义乌。
文艺青年或许对这类商品嗤之以鼻。但他们转身踏入的,却是另一番雷同景象:千篇一律的文创店,售卖相似的明信片,盖着格式化的印章,背景里流淌着同样的轻音乐。
为何从南锣鼓巷到河坊街,从宽窄巷子到田子坊,全国的历史文化街区都长着一张相同的脸?那些被本地戏称为“专坑外地人”的步行街,究竟是如何成为中国旅游商业的主流形态的?
万物皆基于房地产逻辑,线下商业归根结底也是地产思维的产物。先把结论摆在台面上:许多所谓的历史文化街区,既非真正的旅游景区,也不是城市有机生长的一部分。
它们本质上是披着城市外衣的消费乐园,是商业驱动下的二维百货大楼。
大众常有一种误解,认为先有历史遗产,才衍生出老街与旅游区。事实并非如此。中国绝大多数历史文化街区的开发史不超过三十年。它们不是自然生长的,而是人工改造出来的。
改造路径大致分为两类。
一类是自下而上的自发演变。早期的南锣鼓巷,不过是破败杂乱的胡同大院。九十年代,邻近中央戏剧学院的学生为了接私活,开始在周边租房。随着文艺青年聚集,咖啡馆与酒吧应运而生,Livehouse和小剧场将不同背景的人汇聚于此。
真正让南锣鼓巷与众不同的,并非胡同建筑本身,而是这十几年沉淀下来的青年文化底色。有人将其誉为“北京的布鲁克林”。
转折点出现在2008年前后。那一年,南锣鼓巷受到《纽约时报》和《时代周刊》密集报道,恰逢奥运会,全球游客涌入,瞬间爆红。2005年,这里年客流量不足6万人次;至2009年,已飙升至160万。如今每逢五一或国庆,单日人流可达十几万。
上海田子坊的路径与之相似。这里并无深厚的历史底蕴,仅是1912年至1936年间建成的普通住宅区,地处旧法租界与华界交界,房屋质量平平,遗留着一些里弄工厂。
但艺术家偏爱旧厂房。1998年左右,陈逸飞在街道干部及设计师吴梅森的邀请下入驻,随后大量艺术家与工艺品店跟进。2001年,黄永玉借古代画家田子方之名,为泰康路210弄题写“田子坊”。随着游客蜂拥而至,业态逐渐从艺术工作室转型为以餐饮为主的旅游商业。
另一类则是自上而下的政府主导模式。由开发商出资运营,居民整体动迁。成都宽窄巷子和上海新天地(大拆小修结合)便是典型代表。统一规划使得观感规整,且能与高端商业顺畅融合。
无论哪种模式,底层逻辑一致:先铺垫文化基底,再进行社区改造,最后完成商业化包装,打造城市名片。核心驱动力从来不是历史文化,而是商业开发与后期运营。
只要运营能力足够强大,即便像田子坊这样天赋平平之地,也能被捧为城市文化地标。
事实上,历史文化街区不过是商业综合体的一种变体。除了没有天花板和楼层限制,它与万达、万象城、来福士并无本质区别。空间开发、引流、招商入驻,套路如出一辙。区别仅在于商场靠品牌与选址吸引人,而历史街区靠历史文化景观吸引眼球。
如今,不少商场也在强化旅游属性,聘请知名建筑师设计外观,设置艺术装置与网红打卡点。魔幻,或许才是中国商业综合体的终极形态。
中国商场还有一个显著特征,即高度同质化。传统商场一楼必设美妆与珠宝,向上依次排列女装、童装、男装、运动区,形成一条清晰的消费鄙视链——针对女性、儿童和男性,再顺便抓一把大学生的眼球。
较新的综合体,一楼常见星巴克与耐克,三四楼布局美容与教培,五楼以上必有火锅、烤肉或港式茶餐厅,顶层则配备电影院。高端商场入口的黄金位置留给LV、Gucci,若能引入爱马仕则更具面子。
同理,各地历史文化街区日益趋同,也是必然结果。
关键因素只有一个字:贵。
景区人流密集,饮料模型简单,毛利极高,只要客流充足便能盈利。但租金通常一年一签且逐年上涨,涨至商户无法承受时便被迫撤场。经营者的经验表明:做景区餐饮,必须选择一种稳定盈利、利润丰厚且经过反复验证的模式。高昂的租金意味着极低的容错率,同质化由此不可避免。
打个比方,若你是特立独行的经理,将一楼黄金铺位给书店,给海澜之家超长免租期,把珠宝彩妆全赶至地下或顶层,导致商场亏损倒闭——老板随即会将你“安排”至地下十八层。
因此,经营者选择同一套模式,实为最理性的决策。它未必最好,但绝对不差。你不求新求变,未必能生存;你若剑走偏锋,九成九会被市场淘汰。
到了景区,这套逻辑更为残酷。
景区商铺比商场更稀缺,距离人流越近价值越高,不存在合适与否,好铺位必然昂贵。八年前,南锣鼓巷50平米月租仅数千元,至2017年至少需十万,而附近国子监区域的租金可能不足其五分之一。
此外,景区商业还需承担社会成本——历史建筑修缮、居民拆迁安置,未动迁者改善生活环境,这些账目最终均摊派至商户头上。
景区可售商品种类狭窄,主要分为纪念品特产与餐饮小吃。而游客消费能力有限,文旅部数据显示,2021年国内全年人均旅游消费仅为899.28元,且多为一次性消费,缺乏回头客。
在此场景下,唯有低单价、高毛利、高坪效、供应稳定且可复制性强的商品才能存活。烤面筋、狼牙土豆、小徽章、冰箱贴、网红冰淇淋与酸奶——正是经过层层筛选后的幸存者。
反观隔壁高速服务区,却摸索出另一套打法。江苏交控管理的八十多处服务区,2015年一年亏损2.58亿元,商家为获利只能抬高价格,导致体验恶劣,坏印象由此积累。
2016年江苏改革,梅村服务区引入民营资本投资一亿元翻修,六年经营权租金拍出2.8亿元,2018年成为全国首个净利润过亿的服务区。
做法朴素:免费提供厕所、热水与停车,依靠特产、餐饮、能源、广告四条腿变现过路人流。苏州植入园林昆曲,常州绑定恐龙,扬州融入运河与琼花,各显神通。
同样面对稀缺空间与高租金,对方致力于将停留时间从十分钟延长至半小时。再看历史文化街区,从选品到动线仍在原地踏步。
深入思考,同质化不仅坑害游客,也波及本地居民。
有个玩笑说,上海人一踏进田子坊就会被“开除籍贯”。因为在这些街区中,非标准化、高单价、利润薄、追求复购率的业态根本无法生存。而对本地人而言,恰恰是这些业态才有用武之地。并非本地居民看不起旅游景点,而是此类业态正在驱逐本地生活气息。
社会学中有个概念叫“绅士化”或“中产阶级化”,指社区在中产涌入后变得体面、标准化,却也趋于单调。市井文化遭侵蚀,人际关系断裂,城市原有的审美价值被破坏。
做得好的城市会保留维护部分旧景观以丰富文化内涵,但这对资本与运营水平要求极高。多数情况下,所能做到的仅是保留历史文化空壳,按刻板印象填入同质化的小商品与餐饮店。于是,一条仅供游客行走的步行街就此诞生。
若旅游只去所谓热门景区,某种程度上便是进入了城市的平行宇宙。你以为喝一碗老酸奶、买几件纪念品就走进了老上海、老北京或老杭州,实则看到的都是商业化打造的刻板印象。
此业态的终极形态,当属文和友一类——将过去的临街小店塞入六七层楼的综合体,贩卖所谓的往日情怀。一个高仿老城区竟能让本地人排队数万号,你说魔幻不魔幻。
所以,本地人也别以为避开“骗外地人”的地方就能万事大吉。若你近年经历了一轮城市化,应会发现,曾经楼下就能吃到的本地小吃,如今只有在这种景区里才能大规模见到。
数一数你家附近那些仅本地人光顾的店铺,是不是所剩无几,剩下的几个也随时可能消失。待市民文化渐渐褪去,你仍会走进这些地方寻找回忆——届时,你将成为自己家乡的游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