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质量堪忧的影片，撤档或许只是块用来保全面子的遮羞布；但对于那些本身没毛病、却扛不住档期内卷压力的及格片来说，“打不过就跑”背后折射出的行业困境，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作者 | 笺语
编辑 | 陆一鸣
题图 | 电影《群星闪耀时》
今年暑期档还没等到神仙打架的高潮，倒先上演了一出组团跑路的一地鸡毛。
7月25日，《长安三万里》原班人马打造的《三国第一部：争洛阳》，打着“为了不负团队三年心血”的旗号，含蓄宣布改期再战；紧随其后，号称中意美三国联手制作的动画电影《悟空大圣》，拿着上映5天票房仅15万的惨淡成绩单，也正式官宣撤档。在此之前，西游题材动画扎堆，《大圣崛起》早已撤档，这让暑期档原本凑齐的四大名著含量，瞬间从3部变成了0部。
再加上环卫女工反击职场骚扰的电影《开个玩笑》和《澎湖海战》接连跳票，就连经典老片《杀死比尔：血色全传》的导演剪辑版也宣布延期至9月上映。今年跟暑期档说拜拜的电影，加起来已有七部之多。
而在这些跳票名单里，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当属上映不到48小时就匆忙提桶跑路的《群星闪耀时》。
《群星闪耀时》发布的撤档声明。图/微博
这部由黄渤领衔主演的科幻大片，原定8月上映。因点映口碑不错，加之预售票房破千万的好势头，片方一拍大腿决定提档至7月25日公映。
随后，各地路演搞得热火朝天。成都站路演的黄牛票一度被炒到上千块，有影迷连夜请假买机票订酒店折腾一番，谁曾想，比出票信息更早抵达的，竟是片方那句“择日再相见”的公告。
从道理上讲，大多数人能理解片方的避险操作。前有《八仙！》《功夫女足》等国产黑马围堵，后有《蜘蛛侠》《奥德赛》等好莱坞大片拦截，在这种大势下硬闯，票房凶多吉少是大概率事件；但从情感上，观众很难共情这种投机主义的退缩行为。
当观众带着满满诚意就位，准备奔赴一场光影盛宴时，片方却在提档与撤档之间反复横跳试探。这种既不尊重对手、也不尊重观众的举动，换来的恐怕不是重生爽剧的剧情，而是一句冷冰冰的：
“我们真没时间陪你闹了。”
从群星闪耀到群星逃跑，
国产电影的撤档简史
豆瓣评分7.4，四星及以上好评过半，《群星闪耀时》的讨论热度一度向“《流浪地球》之后最值得期待的国产科幻片”靠拢。点映现场，连刘慈欣都毫不吝啬赞美，称在片中看到了“令人激动的科幻想象”。
但随着撤档消息传出，这部电影留给观众的印象，不再是足以比肩《星际穿越》的剧情深度，或是被《东方红》等国风元素点燃的中式浪漫，而是变成了“史上撤档最快的国产电影”。
官方以“这个故事需要在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与观众相逢”为由，给出的解释颇为含蓄。据猫眼数据，该片首日排片占比高达17.9%，但票房占比仅为8.4%。点映时的良好口碑并未在正式公映时转化为实际票房。如此严重的倒挂现象，按市场走势预测，最终票房可能不足2亿，别说收回制作成本，连后续的宣发支出都难以覆盖。
提档上映又匆匆撤档，片方的这一套组合拳让人看不懂。图/《群星闪耀时》
绝大多数人拍电影，并非为了把钱扔进水里听个响。在这样的局势下，片方选择撤档止损，似乎是无奈之举。但《群星闪耀时》并非第一个“打不过就跑”的新片。
回顾2024年那个创下超80亿票房纪录的春节档，贾玲凭借《热辣滚烫》坐稳女导演头把交椅，《飞驰人生2》也让韩寒的行业地位迈上新台阶。
然而，头部影片的热闹背后，是其他作品的无人问津。同期上映的《我们一起摇太阳》《红毯先生》等四部电影，因票房惨淡得离谱，连头部影片的零头都够不着，不得不接连宣告撤档。
八部影片中有一半撤档，这种史无前例的比例与当年的票房纪录一样创造了历史，2024年也因此被网友戏称为“撤档元年”。不过，若追溯国产电影主动撤档的源头，还得回到2018年。
当年，凭借“三足鼎立”式海报震惊业界的《阿修罗》，顶着“六年制作、7.5亿投资、好莱坞团队加持”的光环高调问世。片方为这部国产魔幻巨制定下了30亿元的票房目标，结果上映后因剧情逻辑混乱、演绎不知所云，口碑迅速崩盘。
豆瓣评分跌至3分，超过七成观众打出一星差评，票房更是惨淡。不堪舆论压力与分账困境，片方做出了一个堪称明智的决定：上映三天，撤跑路。
从《阿修罗》到《群星闪耀时》，两部电影被撤时，吴磊可谓躺着也中枪。图/《阿修罗》
作为史上首部主动撤档的烂片，《阿修罗》这番操作，不知是良知觉醒还是歪打正着，不仅为其赢得了一些好评，更为业内人士提供了一条可照搬的捷径：原来电影不必接受完整的市场检验。票房亏了、口碑崩了，一纸撤档公告就能体面退场、及时止损。
这就像不会做菜的厨师拿食客当小白鼠，不管菜咸淡，先端上去看反应再说。此后，《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事》《出入平安》等影片纷纷效仿，口碑和数据不佳便择期重映，或直接转战调性更相符的流媒体平台。
当愈演愈烈的撤档潮轮番袭来，手持票根站在岸上的观众们难免不知所措，任谁都想抱怨一句：谁说一键重启人生的剧本是短剧专属？早在短剧流行之前，电影业不就已经把这套路玩明白了吗？
无妨无妨，来日方长
对于以退为进的烂片而言，撤档是一块明哲保身的遮羞布；但对于品质尚可却无法抵抗档期内卷的及格作品，“打不过就跑”所投射出的问题，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许多。
如今院线排片遵循上座率优先原则，黄金时段、IMAX巨幕等优质资源优先配给头部影片。因此，在头部影片虹吸效应愈发明显的当下，一旦有大片定档，中小体量影片便陷入绝境。
以今年暑期档为例，《功夫女足》《八仙！》两部影片因口碑发酵，7月27日当天一度锁定近六成排片率，余下几十部电影只能在仅剩四成的极端排片条件下分食残羹。
像《三国第一部：争洛阳》这样口碑稳定、甚至评分在同期选手中亮眼的影片，仅因前期宣发声量过小导致首日上座率不高，排片便被迅速压缩，从首日的15.6%降至撤档前单日仅剩2.1%。这般堪比跳水的命运线，若是曹操在世，恐怕也得算上两卦。
热门档期的基本盘不是影迷，而是普通观众。相较于竞品《八仙！》，硬核程度更高的《三国第一部：争洛阳》路人缘确实相对有限。图/《三国第一部：争洛阳》
排片率下调往往先从黄金场次入手。于是，即便有“自来水”观众想要入场，也常因上映场次过于冷门而放弃。影片由此陷入“排片少—观众少—排片更少”的循环死局。
法国导演弗朗索瓦·特吕弗曾以《四百击》闻名影史，中年时创作了一部解构电影拍摄过程的元电影名作《日以作夜》。
片中，他本色出演了一名手忙脚乱的导演：既要统筹拍摄细节，又要安抚演员情绪，一边处理剧组的鸡飞狗跳，一边试图完成艺术表达，在理想与现实间辗转腾挪，精疲力竭。为此，他借角色之口发出感叹：
“拍电影就像在西部赶马车，开始时你希望能有一趟心旷神怡的旅程，但很快，你只希望能平安抵达目的地。”
法国导演的金句随处可见。图/《日以作夜》
平安落地，或许正是大多数撤档电影所追求的终点。但回顾历史战绩，更多择日重来的电影纵身一跃后，扑腾出的水花还不及最初那波，勉强只能算作平淡落地。
2024年撤出春节档的《红毯先生》一个月后再度上线，总票房仅增长1000万元，最终未能过亿，连网传制作成本的一半都没够到；2025年春节档上映两周拿下近4亿元票房的《蛟龙行动》，撤退调档至暑期后，也只收获了2000万元的重映票房。
唯一颠覆速降曲线的，仅有《我们一起摇太阳》。抛开“两个重症患者携手进退”的主题与春节档氛围不符这一客观事实，这部电影之所以能突出重围，重映时斩获近3亿元票房，更多还是仰仗成片质量与故事的完成度。
看演员表以为是烂片的观众，最后为剧中角色的爱情哭瞎了眼。图/《我们一起摇太阳》
如今影视信息高度透明，所谓的主创营销和流量造势早已被观众逐一拆解、抹平。普通人面对动辄四五十块的电影票价和两小时起步的时间成本，观影决策变得极度谨慎。
面对新片，比起轻信宣发话术冲动购票，大多数人更倾向于先观望口碑、验证质量，再决定是否走进影院。尤其在经历了多年的烂片洗礼后，透支信誉的国产电影，已失去了它最忠实的信徒。
除了国产烂片回旋镖造成的因果，更多原因在于行业始终陷入一个误区：默认优质作品必然票房大卖，票房低迷即代表作品失败。事实上，口碑与票房的天然错位是全球影视市场的常态，票房从来不是评判影片优劣的唯一标准。
1994年《阿甘正传》上映，不仅院线表现优异，还在次年奥斯卡评选中获得13项提名，斩获6项殊荣；而同年《肖申克的救赎》不仅颗粒无收，票房甚至不及《阿甘正传》的零头。作为豆瓣电影TOP250榜首，《肖申克的救赎》如今能够名留青史，完全得益于线下录像带及电视传播的慢慢发酵。
无独有偶，公映时票房惨淡、被影评人弃之为“文化垃圾”的《大话西游》，最后也是凭借流传于学生群体中的电影拷贝以及校园BBS的持续升温才逆袭翻身。由此可见，档期情绪或许能左右短期票房，但无法定义作品的长期价值。
《大话西游》的长尾口碑发酵，让多少人猜中了开头，却猜不到结局。图/《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
电影市场的良性生态，需要片方与观众的双向奔赴与彼此包容。片方需接纳作品的市场时差，抛开急功近利的逐利心态；观众也可适度放下预判与偏见，给差异化、慢热型作品一点试错机会。
自卢米埃尔兄弟在巴黎大咖啡馆地下室放映《火车进站》以来，电影已走过近130年。这门光影艺术，从来不是速成的流量狂欢。
动画电影《麦兜响当当》中，去武当山学太极拳的麦兜，因天资愚钝，常寄希望于人生能发生“叮”一声的奇妙改变。最终他没拥有开挂际遇，却领悟了命运真谛：原来“不是忽然叮的一声变成别的东西，才算是奇妙。那个走得很慢很慢，慢得不像话，但是非常肯定一直都在走的钟，就已经很奇妙了”。
其实电影也像这样一面钟。它需要的，是一个适合自己节拍的时空，一场从容而耐心的旅程——哪怕走得很慢，慢到需要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抵达观众。但那份“始终在走”的真诚，比任何数据都来得珍贵。
校对：遇见；排版：孔淑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