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日报出版社推出了长篇小说《山海传奇·相柳》。作家吕喜龙在这部新作中展现了极大的胆识:他摒弃了传统史笔,不再沿用《山海经》中关于相柳“九首人面,蛇身而青,所过之处尽成泽国,被禹斩杀,筑台镇压”的既定形象,而是试图勾勒这头“恶魔的一生”,并抛出一个追问:它是否曾是个“人”,而后才被误读为魔鬼?
作者无意于简单的历史翻案,而是从人性生成与毁灭的视角切入,讲述一个人是如何被造就,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的。序言中写道:“这是一个关于‘人’如何被造就,又如何被毁灭的故事。”令人意外的是,造就与毁灭竟是同向而行,二者合力将相柳推向了“怪—人—魔”的路径。更让人心惊的是,那双造就他的手,也正是毁灭他的手——当他成为“人”的那一刻,成“魔”的过程便已启动。
初登场的相柳,九颗头颅自巨蟒身躯探出,模样丑陋且荒唐。他贪食、暴怒、言语刻薄,性格缺陷明显,因而被同伴斥为“魔鬼”。他嘶吼着辩解:“我就是人!和你们一样!”但在那些自诩“正常”的人眼中,他仍是异类,被彻底“他者化”。一个人最深沉的痛苦并非遭人憎恨,而是被拒绝承认属于同类。事实上,此时的相柳并无威胁——他不杀人,也不吃人,内心安静,尚保留着自我。
直到共工出现。这位首领看中了相柳力大无穷、有勇有谋的特质,便用一套权力运作手段来“赏识”他——赐予荣华富贵,赋予显赫地位,还将女儿嫁给他。曾经被嫌弃的相柳,如今成了大将军,自然感激涕零,誓死效忠。表面看是英雄遇明主,实则是权力对人的塑造与占有——掌权者并非因万物可爱而任用万物,而是要让万物为我所用。共工给予他的这一切,一步步将他规训为“驯服的身体”及依附者。相柳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一切,每向前迈出一步,就被重塑一次,离原本的自己愈发遥远。
但他从未真正被接纳为“自己人”:同僚排挤,百姓视其为瘟神,功勋反而成了他被孤立的理由——仅在需要打硬仗时才被派往战场,他始终不属于这里。人人皆有人格面具,一旦戴上,自觉意识便会逐渐消散。
相柳的面具名为“大将军”。他学会并习惯了臣子的礼节、将军的谋略以及丈夫的柔情,这些都是后天贴附上去的。面具戴得久了,面目便趋于模糊,真实随之消亡。共工死后,相柳失去记忆,仅记得名字和“百川国”,重新变回九头蛇身。若“人”的身份由他人赋予,那么赋予者一死,那个“人”也随之消失。
随后,相柳的外形与食性发生剧变,从捕食动物到无所不吃,最终开始吃人。读者眼睁睁看着一个曾拼命想成为“人”的存在,一点点丧失人性,最终只剩仇恨与饥饿,无路可退。悲剧主角常因“致命缺陷”而毁灭,相柳傲慢、冲动、不知进退,确有自身弱点,但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他能“止”于何处?他是被权力制造出来又出卖给权力的人,在享受了一切之后,怎么可能重回山林?中间他也曾挣扎,回到易明城时,雨婷挡在面前说“你要吃就吃我吧”,他回答“我不吃亲人”——那时他虽已失去善恶分辨的能力,却还守着动物的血缘底线。可这条底线太过薄弱,终究拦不住他吞噬整个世界。
相柳并非战败者,他是英雄,却最终被射杀、焚烧、筑台镇压。“这是一个英雄的悲歌,也是一段时代的侧影。”在一个依靠战争和权力运转的秩序里,权力造就英雄也吞噬英雄,情感不过是筹码。战争结束,英雄便成了多余的兵器。众帝之台镇压了相柳的戾气,也成为“人怎么被毁掉”的有形之物。
他的敌人不只是颛顼、重曦与黎和,更是一个没有留下任何退路的秩序。这个秩序将他捧上云端又扔进深渊,他对此完全无知觉,更无力反抗。
吕喜龙并未为相柳洗白,也没有沿袭旧典将他钉死在“恶魔”的标签上,而是留给读者自行理解——那个被史笔定格的“魔”,曾经也是拼了命想成为“人”的存在。
相柳输得很彻底,但若换个人在那个位置上,未必能走得更好。众帝之台压住的,不只是相柳的戾气,或许还有那个秩序的沉默共谋。试想想:他真的只是“魔”吗?实际上,无论哪个时代,都有太多被这种逻辑裹挟的人。这本小说的价值,就在于把那些被压住的东西重新展示出来。为相柳悲哀,也就是为无数身不由己的命运悲哀。
作者:蔡华建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