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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甘本发声 第一朋友与第一敌人皆是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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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甘本发声 第一朋友与第一敌人皆是我们自己

意大利哲学家吉奥乔·阿甘本(Giorgio Agamben,1942— )不仅是当代欧洲思想界的关键人物,在国内学界也占据着重要地位。目前,包括“homo sacer”系列在内的数十部著作已被译为中文。“一种声音·阿甘本”栏目译自阿甘本在Quodlibet网站开设的专栏“Una voce”,澎湃新闻思想市场经授权予以刊发。本文辑录了2026年6月至7月间发表的九篇短文。

意大利哲学家吉奥乔·阿甘本

国家与不法 II

沿用本专栏此前的分析路径,参照保罗致帖撒罗尼迦教会第二封信中的教义,我们可以断言:今日,“那拦阻的”(il catechon)——即延缓末日降临的力量,早期天主教教父将其等同于罗马帝国与教会等制度(istituzioni)——正面临全面危机。我们因此目睹了“那不法的”(il anomos)的登场:这股力量不再受法律约束,带来毁灭,并僭越自称是神(故教父视其为“敌基督者”)。

美国便是明证。那里的制度已然停摆,权力落入一个言行肆无忌惮(对以色列亦然)、伪装成神祇的人手中。反思这一将西方世界卷入其中的时代境况,显得尤为必要。既然国家及其历史形态已丧失所有信誉,试图在制度的基础上重建拦阻末世的力量,纯属徒劳。更关键的是,“那不法的”或“无法无天者”并非来自外部的本原(un principio esterno),而是制度解体时呈现出的自身面貌。川普和内塔尼亚胡并非外部入侵者;他们就是国家本身,正是那股本该延缓末日的力量。如今,他们却成了加速末日、使其陷入彻底破败的推手。

2026年7月27日

译注:

此条延续了阿甘本此前关于“敌基督者”的思考脉络。

国家与不法:关于“那敌基督的”思考

在新约中,“敌基督”(anticristo, antichristos)一词仅见于《约翰一书》和《约翰二书》。毫无疑问,该术语处于末世语境之下(paidia, eschate hora estin,通俗译本作filioli, novissima hora est,“小子们哪,如今是末时了”),且以复数形式出现——这一点至关重要:“正如你们所听说的,那敌基督的要来,现在已经有好些敌基督的出来了[1]。”同样重要的是,使徒将末时定义为他所处的“当下”(adesso, nyn):“那敌基督的来了”(erchetai,直陈式现在时)。紧接着,他明确补充,若需强调,可以说那敌基督的“现在就在世间(nyn en to kosmoi estin)”。如果如佩特森及之前的巴特反复提醒的那样,人类历史的末时与基督教密不可分(巴特写道,“不完全且全部无剩余地是末世论的基督教,就全部无剩余地与基督毫无关系”),那么我们便不应忽视“那敌基督的”这一末世背景。对约翰而言,“那敌基督的”即在末时“否认耶稣是基督(亦即弥赛亚)”的那位;因此,“好些人”——他们如同“那敌基督的”,“从我们中间出去,却不是属我们的”——构成了敌基督。此处隐含之意在于,敌基督源自教会(ekklesia),却非教会真正的一员。由此,敌基督被多次定义为“说谎者(ingannatore)”(planos,字面意为“使……迷途”,通俗译本作引诱人[seductor])。

然而,数个世纪以来,教父与神学家对“那敌基督的”的注释,重心并不在约翰书信,而在保罗致帖撒罗尼迦人的第二封信,即《帖撒罗尼迦后书》。尽管书中未直接使用该术语,但希波吕托斯、爱任纽、特土良及后来的奥古斯丁,已将保罗信中指涉的谜样形象——“不法的人”(l'uomo dell'anomia, ho Anthropos tes anomias)与“沉沦之子”(Figlio della perdizione, ho uios tes apoleias)——等同于“那敌基督的”。事实上,保罗也将这位被定义为“不法的”(anomos)者描述为“高抬自己,超过一切称为神的,和一切受人敬拜的。甚至坐在神的殿里,自称是神。”那敌基督的是一种尘世力量(一则经外传说将其等同于复活的尼禄),企图在末时模仿并伪饰基督的国度。

在《帖撒罗尼迦后书》中,不法之人还与另一谜样形象“那拦阻的”(il catrechon,亦以阳性形式出现:“拦阻……的他”)紧密相连。被拦阻的对象是“我们主耶稣基督降临,和我们到他那里聚集”。因此,与约翰书信一样,保罗书信的语境同样是末世(此前,使徒曾提及“神的公义判断……主耶稣同他有能力的天使”)。在奥古斯丁时代,这股拦阻基督最终到来的力量,已被等同于罗马帝国(据奥古斯丁所言,保罗未点名是“为避免希望帝国——当时世人皆认为帝国永恒——破灭而遭控侮辱”)或教会本身(约翰书信提及敌基督“从我们中间出去”,似也暗示此点)。无论这股拦阻力量指代罗马帝国还是教会,它都代表一种基于法律或稳固宪政的制度力量(特土良称其为“罗马的状况”[status romanus]——在他那个时代,意指“罗马帝国的稳定状况”——这一表述预示了我们现代的国族概念[nazione di “stato”])。

关键在于厘清拦阻力量与“不法之人”间的关系。这种关系有时被解读为两股力量的冲突,其中“那不法的”或“敌基督的”需“除去”拦阻之力。“等到那拦阻的被除去”(ek mesou genetai)这一表达绝非意指不法之人是执行者;正如通俗本翻译(donec de media fiat)所暗示,是拦阻力量(无论是帝国还是教会)自行退让。在此意义上,后续文本十分清晰:“那时这不法的人,必显露出来。”拦阻性的制度力量与不法之人之间的关系,实为两种尘世力量的交替:一股力量退去,被另一股取代,或转化为后者。这便是保罗所言“那不法的‘神秘’已在行动”[2]并将最终显露的含义。仿佛“神秘”一词所暗示的那样,“那不法的”终将完全揭露之前那股力量的“真相”。

若果真如此,保罗的信便包含了一条不可忽视的学说,关乎一切制度力量的命运。依此学说,稳固建立的制度力量最终必将让位于一种不法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拥有宪政基础的主权者将被任意行使统治权的“无法的”主权者取代。因此,保罗的信传递出一个与我们息息相关的讯息:我们当前经历的,正是这样的“不法的神秘”。建立在法律与所谓民主宪政基础上的国家权力,正通过一个不可阻挡的过程(该过程早已启动,此刻仅迎来最终危机)转向不法状态。在此状态下,法律被行政权力的法令与措施取代,紧急状态沦为常态。但别忘了,保罗的信还指出,一旦“不法的”力量显露,“主耶稣便要用口中的气灭绝他,用降临的荣光废掉他”。这意味着,面对看似无路可走的处境,留给我们思考的,是一种既摆脱了“拦阻力量”及其表面制度稳定性,又未陷入那种紧急不法状态的人类共同体形式。而权力,注定会转变为那样的不法。

2020年10月19日

译注:

[1] 和合本译文为“你们曾听见说,那敌基督的要来。现在已经有好些敌基督的出来了”。圣经引文以和合本为底本,并根据意大利语文本作了修正。

[2] 和合本译文为“那不法的隐意已经发动”。

赞美米凯莱·马利[1]

自赫拉克利特与德谟克利特起,哲学家不信任同时代人,尤其是同胞的传统便已存在。或许正因如此,我常避免阅读同胞当下的著作。此举或许不妥,但也未必无理。当一本书打破我的偏见时——例如最近阅读米凯莱·马利的《斯费罗波利的宏伟废墟》(Le maestose rovine di Sferopoli)时——这种惊喜与愉悦便更为强烈。马利的思维具备神奇的想象力,如同曼加内利[2]那般,这种想象力结合了非凡的智慧与文化素养。只要这位作者继续创作,意大利文学便能在废墟中存续,哲学家也不得不承认,此次的拒绝确属误判。

2026年7月21日

译注:

[1] 米凯莱·马利(Michele Mari, 1955- ),意大利作家、翻译家及诗人。

[2] 吉奥乔·安东尼奥·曼加内利(Giorgio Antonio Manganelli, 1922-1990),意大利作家、翻译家、记者及文学批评家,系20世纪60年代意大利新先锋派文学运动的核心人物与代表作家之一。

第一朋友与第一敌人

正如一位善于反思的科学家朋友来信所述,生物史上的根本事件,是能够感知痛苦(dolore)的微生物的出现。显然,这一命题需加以限定,须在“痛苦”前加上“快乐(piacere)”——作为前提或补充。若将生物的这一根本能力,与亚里士多德论述的对“存在”的感觉(sensazione di esistere)的那段话联系起来(“感到自己活着本身是愉快的,因为生命是一种‘好’,感到这样一种‘好’属于我们是愉快的”),我们便可说:感知快乐或痛苦的原始形式,指的即是“存在”这一事实本身,即感到自己“活着”。事实上,与“活着”带来的愉快感相对的,是截然相反的感觉,即出于某种原因——或表面上毫无来由地——感到活着很痛苦。

上述引用的亚里士多德段落出自《尼各马可伦理学》第八卷和第九卷关于友谊的专论。在定义了活着的感觉是愉快的之后,亚里士多德补充道,朋友的存在同样令我们愉悦,而友谊正是对另一个人(un altro uomo)存在的共同感受(synasthanesthai, con-sentir)或赞同(consenter al)[1],这个人因此成为“另一个我自己”(altro me stesso, heteros autos)。也就是说,不仅存在一种“存在”的感觉,且这种感觉总是已经被共同分担(condivisa)了;它始终是一种对他者存在的共感或赞同;而友谊,正是这种“对自身存在的感觉”所包含的“对朋友存在的共感或赞同”的具体实例。

据此,我们可以联系存在感的另一极来展开论述。在此情况下,存在给人的感觉不再是快乐,而是痛苦。此时,与对朋友存在的共感或赞同相对应的,是对敌人存在的共感或赞同。若按施米特的说法,敌友之分定义了政治,那么政治的基础便是快乐与痛苦,它们定义了人的存在感,以及内在于这种存在感中的对他者存在的共感。友谊与敌意、爱与恨、对友人(philos)的爱(philein)、对敌人(echthros)的恨(echthairo),并非指向某种激情学说;相反,它们首先是两个根本的本体论-政治范畴。若我们感到愉快的存在感,则处于友谊与和平之中;若我们感到可憎的存在感,则坠入战争与敌意。再次强调,我们与他人的关系基底,是我们与自己的关系:我们共同感受或赞同自身存在的方式,决定了我们将自己置入世界的方式。第一朋友与第一敌人皆是自我。

2026年7月17日

译注:

[1] consentir作为及物动词意为分享某种感觉(体现词源con-共同、一起+sentir感觉,与下文condividere,即con-共同、一起+dividere分、分享、分担相呼应);作为不及物动词,则意为赞同、同意、认可。

“真”与意见

“真”与意见之间关系的古老问题——在西方哲学起源处,巴门尼德的诗便已探讨此题——在今日获得了新的现实性。确实,对于古人而言理所当然的这两种认识形式的明确区分,在今天已被彻底消解。只剩下声称“是真的”(essere vere)的意见。于是,牢记一点变得愈发迫切:“真”与意见处于不同的平面。“真”——希腊人称之为aletheia,意指“无蔽”、“开放”——关乎“是”(l’essere),即某事物“是、在”、“这里是的、有的、在此的”是某物而非虚无的体验。意见(希腊人称之为doxa,今人亦然)则关乎“是着”(gli enti),即事物是这样而非那样的认识。巴门尼德告诉我们,前者是不动的(atremes,不动摇、无-畏[in-trepida])、循环的、超脱时间的;后者则可能正确也可能错误,因而可变、不确定。

但最重要的是理解人类这两种认识形式的关系。前者并不保障意见的正确性,但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思考意见的空间,在那里我们可以追问意见是对是错。反之,只听命于意见的人注定倾向于认为意见是正确的。“真”同时开启了正确意见与错误意见的可能性,而意见只能肯定自身的“真”。这就产生了一个表面矛盾:意见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排除的错误可能性,反倒定义了“真”。

一个看不见“真”与意见差异的文化,生产出人工智能之类的事物便不足为奇。人工智能是一种doxa,它肯定自身的“真”却无法体验这个“真”。这种封闭了错误可能性[1]的doxa会将相信自己在使用它的人引向何方,是一个值得不断追问的问题。

2026年7月13日

译注:

[1] 或作“对错误的可能性封闭”,即“把自己封闭在错误可能性之外”或“不对错误可能性开放”。

一条出路

人们普遍意识到,我们正经历一个文化的终结。这种意识常引出对“新开端”的要求或希望。所谓“新开端”,即长久传统崩塌后,迟早会形成一个新的、更有活力的传统。与此天真期待相反,必须记住,我们需要的不是“新开端”,而是一条出路。即便假设“新开端”可行,一切也会像从前般重演——也许观念与计划不同,但仍受制于某种程度上与过去同质的历史时代与传统。在西方的历史崩塌之后,我们最不想要的就是一个新的历史时代;我们想要的,毋宁是终结“时代”,彻底走出“时代”而非简单重来。去向何处?无法言说,而这恰是好事,我们的沉默比关于未必可能的未来特征的空谈更宝贵。重复诸如“新人类主义”、“后-人类主义”或“超人类主义”等表述,此类空谈暴露出与过去的合谋。正如卡夫卡《给某学院的报告》(Ein Bericht für una Academia)中那头猿猴——它已变成某种截然不同(于猿猴)的东西)——所言:“我不想要自由,只想要一条出路。”

2026年7月6日

义人何在?

谁是义人?正义何意?正义指的当然不是主体的某种品质,即这人或那人的某种属性。如本雅明所述,正义是世界的一种状态,是“是”而非意愿或意向的一个维度(una dimensione dell’essere, non della volontà o dell’intenzione)。斯宾诺莎认为,当你在神身上而非特定时间或地点看待事物时,事物便是正义的。因此,正义是人绝不可能“拥有”,而只能沉思(contemplare)之物。不过,在“在神身上”看事物——看到花“是花”,笑“是笑”,无辜者“是无辜的”——时,你会感到一种无法逃避的要求(esigenza),一种不召唤什么也不要求什么,超越一切意愿或意向,在你身上起作用的要求——仅此而已,别无他求。我永远忘不了一个少女的话。她是纳粹占领区抵抗组织成员。被捕受刑却不招供。解放时,同志想将她作为英雄欢迎。他们告诉她,她挺过酷刑是因为政治信念坚定、对事业忠诚等套话。她却摇头说道:“不,我挺过来,只是因为我想,那只是一时的兴致。”她是正义的;她感受到一种全面超越她的要求,却一刻不认为自己正义,也不相信正义属于她。若她仅相信“正义的事业”而未看见正义本身,她便会屈服于酷刑开口说话。

因此,依犹太传统,义人——zaddiqim——隐藏在世界之中,首先对自己也是隐藏的。故而,想要奖励义人(仿佛这是惩罚罪人相对的另一面,即正义的另一面)便构成矛盾。正如惩罚绝不源于正义,只源于法律那样,奖励与承认也不属于正义。被承认和奖励的义人,即不再隐藏的zaddiqim,也不再是义人。

不应混淆法律的神秘,即罪与罚的神秘,与正义的神秘。因此,虽然罪人受罚是好的,但义人未必应得奖励。传说如是:义人行走于世而不被承认,直至时间尽头。唯有如此,他们才拯救了世界。

2026年7月3日

人与游客

在意大利语中,“游客(turista)”一词最早出现于1837年(“旅游[turismo]一词则要等到1907年才出现”)。其词源清晰:“游(tour)”(“壮游”[il grand tour],主要前往意大利)始于18世纪,是欧洲贵族与知识分子为了解艺术史、生活方式和文化而进行的成长游历。如同常发生的情况,起初由精英垄断的事物,随时间推移变成了大众现象。

重要的是,这种游历的前身无疑是信徒朝拜宗教圣地的朝圣:游客与朝圣者一样,都是peregrini,即根据拉丁语词义,都是大地上的外来者(stranieri sulla terra)。旅游标志着人与其居住土地关系的划时代变化:人在其所在之处——首先在其生活的城市里——成了extranei,成了外人(extra)。我仍清晰记得,多年前在威尼斯生活时,我惊愕地意识到,区分威尼斯人与游客已不可能。

变化的不仅是市民与城市的关系,城市本身也变了:人变成了游客,变成了外来者,同样,他们居住(或更确切地说,曾经居住)的土地也变成了外异的(extranea e peregrina)。如果你像我最近偶然读到那样,读过约瑟夫·罗特[1]对1925年秋天马赛及其密集惊险小巷——所有历史时代生猛地挤在那区区几公里范围内,在那里无人是外来者——的非凡描述,那你一定会得出这样一个痛苦且不留情面的评论:今天,城市已不复存在。旅游之所以能摧毁城市,是因为城市早已停止呼吸。过度旅游(overtourism)并非来自外部;它始于我们内部,始于我们无法再居住的熟悉邻里与城区内部。“居住(abitare)”是动词“有(avere, habeo)”的强化形式,指一种特定的“停留”、“生活”、“有倾向和习惯”的方式。如果说希腊语中的ethos(习惯)指习惯性停留,那么居住便是伦理的原始形式。在已成为游客、失去居住能力、在任何地方都是朝圣者和外来者的情况下,我们被迫从头想象一种可能的伦理,从根本上重新发明居住的能力。这项任务肯定不易,但也唯有它,能提供一条出路,使我们走出旅游状态,使我们的土地与城市再次变得可居住。

2026年7月1日

译注:

[1] 约瑟夫·罗特(Joseph Roth, 1894-1939),奥地利作家。

疯狂之治

该如何解释——或仅仅是试图理解——美国正在发生之事呢?该如何为一个似乎确实无法解释的事实提供理由——在过去十年里,那个直到最近还支配世界的国家,一直被、且仍在被一位医学诊断上精神失常的总统统治?也许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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