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图书馆内,数十张工作台呈扇形排开。镊子、喷壶、马蹄刀、毛笔及补纸等工具铺满桌面,指尖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与喷壶洒水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近日,云南省第一期古籍保护培训班在此开班。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传习导师杨利群率领来自全省12个州(市)的学员,正对清光绪十六年(公元1890年)云南书局刻印的《钦定周官义疏》展开修复作业。
历经136载风雨侵蚀,五册共计287叶的书页上,虫蛀、絮化与撕裂痕迹清晰可见,破损程度颇重。杨利群在工作台间缓缓踱步,时而俯身审视进度,轻声点拨。“古籍修复,最考验分寸感。”他解释道,“糨糊用量若不足,补纸粘接不牢,直接拉低修复质量;用量若过剩,纸张易发硬,甚至招致新虫害。”杨利群强调,修复师唯有依靠两样法宝:责任心与平常心。“手下触碰的是珍贵文物,责任心让态度更严谨,平常心则能让下手更稳当。”
通海县图书馆馆长史春伟已是出师在手的学员。他认领了一页破损最为严重的书叶,手持喷壶润湿纸面,用镊子轻轻揭起残片,指尖力道极轻,几乎看不出用力痕迹。杨利群走近观察,微微颔首,伸手微调了补纸的角度,随即默然退开。“自2014年起我涉足古籍修复技术,迄今已参与二十余期各类课程。”史春伟一边操作一边说道,手上的动作未曾有丝毫凌乱,“每次跟随杨老师学习,技艺便能更进一步。”史春伟表示,通海县文化底蕴深厚,古籍收藏丰富,他期望未来能培养出一批年轻修复师,为传承技艺、赓续文脉贡献力量。
来自普洱市图书馆的年轻学员胡玲资历尚浅,接触古籍修复不足一年。她笑着回忆:“此前看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只觉修复技术神奇,片中大师还原文物原貌简直信手拈来。真正上手后才知,这背后是拆书、分揭、清洗、修补、压平、装订等二十多道工序的累积,每项技能都需海量时间与耐心去打磨。”胡玲坦言,从现在算起,自己离出师还需八到九年,但她愿一直学下去,“保存好家乡文化,这项技术不可或缺。”
古籍修复自古便依赖师徒相传。2009年,云南省图书馆获评国家级古籍修复中心;2014年,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传习中心云南传习所在该馆成立;2022年,国家古籍保护中心在省图书馆设立国家级藏文古籍修复基地及技艺传习中心。十余年间,杨利群累计指导20名学员取得古籍修复师资格证。古老的传承方式,正悄然焕发新生。
杨利群生于1958年的云南昆明,出身于古籍修复世家。从七八岁随父母修复书画开始,五十余年来经手古籍无数。他开创了“纸浆补书法”等实用技艺,编撰了系统教案,曾任国家古籍保护中心在北京、云南、贵州、广西等地培训班的授课教师。他曾全程指导历时四年的纳格拉洞藏经修复项目,并带领团队抢救了濒临损毁的彝文珍籍《查姆》。“这卷修完,便换下一卷。”杨利群说,“我们这群‘面糊匠’的任务,就是竭力防止古籍废毁与文化流失。但中国古籍浩如烟海,要守住它们,我只能一直教、一直修。”
为期一周的培训画上句号,569叶汉文、壮文古籍修复完毕,满页虫洞消失不见,纸面恢复平整如初。杨利群与他的弟子们并未放下手中的工具,而是立刻投入到了下一轮修复工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