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徒步、溯溪和露营成了许多人避暑消遣的热门选项。不过,当大家在网络上精心搜寻所谓的“打卡圣地”时,可能没料到,一张精修美图与遭遇险情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近年来,野外遇险事故屡见不鲜。2025年,深圳“望郎归”景点在短短80天内发生了3起失联遇难事件;2026年元旦,5名游客违规穿越秦岭“鳌太线”,导致3人不幸遇难;同年6月,一名15岁女孩在安徽淮南一处未开放的废弃矿坑拍照时落水身亡;同月,广东清远英德一名女子在野外溪谷玩水时被急流卷走,酿成悲剧。每一次惨剧都引发反思,但类似的冒险仍在继续。为何那些事后看来危机四伏的地方,身处其中的人却毫无察觉?
危险其实从未缺席,只是常被滤镜掩盖。人们在社交平台上热衷于展示青山绿水、“小众秘境”以及“出片机位”,至于线路是否开放、需要何种专业装备,或是山洪、失温、坠崖等潜在风险,则往往被一笔带过。部分博主渲染“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却很少提及,美景背后可能是缺乏通信、补给及救援保障的未开发区域。大众未必有意涉险,却可能被包装精美的信息误导,将专业探险误读为普通游览。
这种信息过滤不仅误导公众,更触碰了法律红线。《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第十五条明确规定,旅游者应遵守安全警示规定。这意味着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擅自进入未开放区域,政府、旅游经营者及旅游者均需履行各自的安全义务,全方位保障旅游安全。但在实际操作中,一些“野线”“野景点”常处于监管真空地带,平台的流量机制反而将其推至首页,法律禁令在算法推荐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以安徽淮南天目湖为例,15岁女孩滑入水中的事故发生后,仍有不少网友推荐前往,称其“最美最蓝,确实出片”“是游泳的好地方”。事实上,该地原为石料厂矿坑,正处于修复期,并未对外开放。
风险还源于经验的错位。我们习惯了有护栏的公园、有救生员的泳池和有广播预警的园区,因此容易将这种安全感移植到野外环境。然而,野外没有完整步道、稳定信号和随时可到的救援;晴朗时清澈平静的溪谷,也可能因上游降雨迅速变成险境。野外事故通常不是始于某个惊险瞬间,而是始于一次次“应该没事”的错误判断。
更值得警惕的是,一些人将违规穿越包装成“挑战自我”,却把冒险成本转嫁给社会。“鳌太线”是国内死亡率最高的徒步线路,自2018年起全面禁穿,但违规穿越行为并未绝迹。2026年元旦,一些招募信息甚至将此次穿越视为“元旦挑战”。事故发生后,当地出动直升机及多支专业救援队,在零下20多摄氏度的极寒中展开搜救。而在过去一年间,“鳌太线”已有多起非法穿越致伤亡事件,每一次救援都在消耗大量公共资源为个人冲动买单。这种“廉价冒险”的幻觉背后,潜藏着“出事总有人救”的隐性预期,客观上鼓励了更高频率、更大胆的违规行为。
面对这种扭曲的激励,法律和制度正在作出回应。《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第八十二条规定,旅游者接受救助后应支付个人应承担的费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确立的“自甘风险”原则,也为野外活动中的个人责任划定了边界。
重建敬畏,不能仅靠一纸禁令。平台不应只做流量的搬运工,在推荐“出片机位”的同时,也应将开放状态、路线难度和主要风险同步告知用户,对未开发区域的违规攻略应果断下架;监管既要拦截违规脚步,也要依法追究无资质组织、违规带队等行为,压实组织者及违规者的责任。更重要的是,教育需补上“野外风险认知”这一课——敬畏并非远离山野,而是出发前做足准备,发现风险及时折返,对自己和同行者的生命负责。
大自然没有“新手保护期”,也不会因一句“来都来了”而降低风险。真正的勇敢,不是征服无人之境的鲁莽,而是看清危险后转身的清醒。把平安归来置于完成打卡之前,才是走进山野前最重要的准备。
来源:中国青年报
责编:袁小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