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一到,“电子带娃”便成了许多家庭的日常,但这背后潜藏的隐患不容忽视——
“电子带娃”无法取代温暖的陪伴
傍晚六点,北京一家商场内的餐厅正值用餐高峰。一位母亲顺手给孩子点开平板里的动画片,随即抓紧动筷吃饭;不远处,一位推着婴儿车的老人为了止住孙子的哭闹,将会唱歌的摇摆鹅塞进孩子怀里,音乐一响,哭声立停。
手机、平板电脑、点读笔以及各类电子玩具……随着暑假到来,越来越多的电子产品承担起陪孩子的任务,“电子带娃”逐渐演变为不少家庭的育儿常态。
今年5月,2026年全国学前教育宣传月正式启动。倡议明确指出,幼儿园不得以伴读、聊天或互动游戏等儿童数字产品替代图画书和玩具,旨在引导家长树立“多陪伴、多游戏、多运动、多亲近自然”的科学育儿理念。这一举措让“电子带娃”话题再度成为社会焦点。在电子产品极易替代真人陪伴的数字时代,我们该如何守护孩子们的童年?
电子产品为何沦为“临时保姆”
“我也清楚长时间看屏幕对孩子不好,但实在太累,下班后只想喘口气。”回顾自己的带娃经历,北京的王女士语气无奈。从儿子两岁起,手机、平板和点读笔就成了她的“哄娃神器”。不给就哭,拿到手立马变成“安静宝宝”。就连晚上睡前,孩子也会嚷着要用手机或点读笔听儿歌故事。
“电子带娃”之所以流行,是多重社会因素交织的结果。
东北师范大学家庭教育研究院院长吕博坦言,当前双职工家庭占比高,家长既要工作又要顾家,时间和精力都捉襟见肘;不少家庭依靠老人帮忙,隔代养育者体力有限,很难长时间陪孩子阅读或做游戏。在这种现实条件下,手机、平板、点读笔等电子产品,便成了不少家庭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临时保姆”。
在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青年工作理论研究所副研究员马金祥看来,“电子带娃”的一大优势在于“省事”。比起阅读、做游戏或户外活动,打开音视频操作简单,却能迅速抓住孩子的注意力。
一位湖南长沙的幼儿园老师透露,她班上不少孩子在自由活动时间会围着问能不能看动画。即便她把积木、拼图和绘本摆好,很多孩子也提不起兴趣。
吕博指出,部分地区线下育儿资源供给不足,家长缺乏低成本的线下陪伴渠道,有时只能借助电子产品来填补孩子的空闲时间。
与此同时,电子产品也在不断削弱家长和幼教机构的心理防线。近年来,各类点读笔、早教机和学习App打着“启蒙”“益智”的旗号,精心包装出“早教神器”“情感替身”等话术,让不少家长误以为“既能互动启慧,又能寓教于乐”,甚至认为“虚拟陪伴也是陪伴”。一些幼儿园也用数字产品替代了图画书和玩具,甚至直接用算法生成儿童的观察记录和评价。
吕博提醒,问题不在于电子产品本身,而在于如何使用。在成年人陪同下适度使用优质数字内容,并养成良好的数字生活习惯,有助于拓宽儿童知识面,培养其数字素养。
马金祥表示,屏幕已是当下孩子生活环境的一部分,完全隔绝既不现实也没必要。要发挥其积极作用,需满足三个基本条件:首先是年龄底线,2岁以下婴幼儿应尽量避免接触屏幕,2至5岁儿童每天接触电子屏幕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其次是内容筛选,必须是适龄、优质且无不良诱导的内容;最后是成年人在场,电子产品仅能作为辅助工具,真人陪伴对幼儿的成长无可替代。
被屏幕“哄住”的孩子失去了什么
许多家长都有类似体验:孩子可以连续盯着动画片看上一小时甚至半天,一动不动。于是有人觉得,这样长时间盯着屏幕,说明专注力不错。
事实真是如此吗?
“一些家长把孩子盯着屏幕不动当作专注力强,这是一个误区。”吕博解释,电子产品依靠高频声光刺激、快速画面切换和即时奖励机制吸引儿童注意力。这个过程几乎不需要孩子付出主动思考和意志努力,更接近一种由外部刺激驱动的“假性专注”。真正的专注力,是一种主动形成、可迁移且能支撑长时间深度思考与探索的能力,例如深度阅读、搭建建构或艺术创作。
马金祥用了一个更形象的对比:“成年人刷短视频停不下来,没人会说这是专注力好。”他认为孩子面对屏幕时亦然。当屏幕被拿走,有的孩子会坐立不安、频繁走神,这恰恰是专注力受损的表现。
“儿童语言、动作、认知等能力的发展,依赖真实的人际互动。”马金祥介绍,0至3岁是儿童语言发展的关键期,他们需要成年人及时回应咿呀学语,需要眼神交流、面部表情和语言互动,而这些都是屏幕无法给予的。
实践中,一些语言发育迟缓的儿童往往有一个共同特点——过早或过度使用电子产品。这类儿童虽然每天听到大量声音,却是单向输出,缺乏真人的交流互动。此外,长时间接触电子屏幕还会增加视力负担,并对大脑发育产生影响。
“儿童的发展是一个整体过程。”吕博表示,身体发育、认知能力、情绪调节和社会交往彼此关联。若长期沉浸于电子世界,这些能力的发展可能会受到难以逆转的影响。
比如,短视频和游戏给予孩子的是“即时满足”,但现实生活并非如此。儿童依赖这种快速刺激获得快乐,容易降低情绪调节能力,在面对挫折时表现出缺乏耐心、自控力不足等问题。
马金祥指出,儿童的安全感以及情绪调节、共情等能力,是在与养育者的日常互动中建立的。当孩子哭闹时,如果递上的是手机或平板而不是拥抱和安抚,孩子就会失去学习情绪管理的机会。长此以往,容易出现情绪冲动、社交退缩、亲子关系疏离等问题。
“越早开始无节制地使用电子产品,日后出现沉迷网络、游戏成瘾的风险越高。”马金祥提示,青少年网络沉迷问题中,相当比例可追溯至幼年时期形成的用网习惯。
怎样协同发力构建防护体系
“电子带娃”是社会性问题,需要家庭、行业、学校、政府和社会协同发力,构建全链条防护体系。
“家庭要筑牢首要防线。”吕博建议,家长可根据孩子年龄合理安排屏幕时间,优先选择优质数字内容,并尽可能陪伴孩子共同观看、讨论,而不是把电子产品交给孩子独自使用。
马金祥认为,要增加高质量陪伴时间。可安排亲子共读、户外运动、家务劳动、同伴交往等活动,让孩子在真实互动中收获乐趣、成就感和归属感。“现实生活充实了,屏幕吸引力会相应减弱。”
成年人同样被各种电子产品包围。对于不少家长而言,一边不让孩子碰手机,一边自己又忍不住刷视频。马金祥表示,要发挥家长的示范作用,同孩子一起制定电子产品使用规则,明确使用时长、内容、场景等,比如设置全家共同遵守的“无屏幕时段”。
行业层面,马金祥提出,平台和企业应切实履行未成年人保护责任,将儿童友好要求贯穿产品设计、内容供给和运营管理全过程。针对学前儿童设置更严格的分层,包括强制的时长熔断、消费限制和适龄内容池;规范算法推荐,面向儿童的产品应限制以“延长使用时长”为目标的算法设计,禁止诱导性打赏、抽卡式付费、无限下滑等成瘾性机制向儿童开放;提高儿童智能硬件准入门槛,早教机、儿童手表、点读笔等应建立内容审核和数据安全标准;鼓励优质供给,创作更多有营养的儿童数字内容。
学校与幼教机构应发挥教育引导职能。吕博说,在校内教学中要合理把控数字化教具的使用时长与场景,坚持实物教具与线下互动为主的教学原则,避免全程屏幕化教学。常态化开设家长课堂与育儿科普讲座,纠偏“电子早教万能”的认知误区。丰富校内户外活动、手工实践与阅读课程供给,培育儿童线下兴趣爱好。
吕博还建议从监管与社会层面补齐公共服务短板,优化成长环境。监管部门应强化儿童网络内容治理,严厉打击面向低龄群体的不良视听产品与违规游戏,同步完善儿童电子产品的行业标准,规范早教类产品的宣传与市场准入。社会层面要加大普惠性育儿资源供给,建设标准化亲子活动室与户外游乐场地,积极开展公益绘本、手工实践与亲子户外活动,降低家庭线下育儿成本与门槛。发挥工会、共青团、妇联等群团组织及专业机构、社会组织作用,面向双职工、隔代照料和留守儿童家庭提供分类指导与服务。
史志鹏 单婧怡
《人民日报海外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