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识脸自动剪视频，打印游玩照摆摊卖，“游客的脸”成了生意，景区边界感去哪了 本报记者 吴馥梅 实习生 陈悦之
最近，深圳甘坑古镇景区推出的一项AI视频付费服务在网上引发了不少争议。
有网民爆料说，景区利用监控设备，向游客提供有偿的视频摄录服务。只要游客扫码支付30元，就能生成一段自己在景区游览的个人视频。
这一做法招致了许多质疑。大家普遍认为，景区监控影像属于公共资源，将其有偿开放给游客使用，不仅存在泄露隐私的风险，还可能侵犯肖像权。目前，景区运营方已经主动叫停了这项服务。
事实上，这类现象在当下的旅游市场中并非孤例。从打印游玩时拍下的纪念照片并公开摆摊售卖，到利用AI技术抓取人脸片段生成视频进行定向销售，“游客的脸”似乎正在变成景区变现的新门路。在服务旅游项目日益丰富的背后，隐私保护的底线究竟在哪里？商业利益与游客权益之间，旅游市场又该如何实现良性循环？
从照片到视频，镜头背后的生意经早已存在
针对深圳甘坑古镇推出的“AI足迹视频Vlog”项目，龙岗区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应称，该项目是景区引进的市场化游客拍摄服务，所采用的设备由合作方自行安装，全程并未接入也未调用景区原有的公共安全视频系统。游客的个人游览视频，都需要本人扫码授权后才能生成。
据悉，该视频生成功能依赖于抓取影像素材以及人脸识别技术。在游客扫码授权后，系统会从对应数据库中匹配人脸信息，并自动剪辑生成专属的游览视频。眼下，景区运营方已主动暂停该项目，后续将通过专项核验与合规评估，来确定接下来的运营方向。
虽然流程上强调扫码授权、自愿参与，看似全程自主且无强制色彩，但仍有不少游客感到不适。来自杭州的马钧（化名）表示，只要扫码付费就能获取视频，这让人感觉景区默认了“入园即授权”的规则。他在未事先获知的情况下，个人信息就被收集了。“虽然最终是否生成视频由我决定，但在做出选择之前，我的画面其实已经被悄悄收录了。”
当然，也有人持不同看法。如果AI识别足够精准，且不滥用个人面部信息，部分人愿意留下这些游览视频。“我觉得这样挺有纪念意义的。”游客胡菲（化名）坦言。也有观点认为，这项服务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独自旅行时不方便拍照的痛点。不过，在采访过程中，抱有顾虑的游客仍占多数。
此类服务项目在市场上确实屡见不鲜。游客许岚（化名）回忆，在南京某景区，游客可凭门票兑换一张摄影券，由工作人员拍摄照片，下山后可免费领取一张小尺寸照片作为留念。同时，工作人员会将经过美颜修图的大尺寸照片打印出来，装入相框，在地摊上等待购买。“这算不上真正的强制消费，但让人感觉很尴尬。如果不买，照片可能会摆放很久，最终去向也不得而知。”
她还透露，在三亚沙滩上，一些摄影师会抓拍路过的游客，以此为由头推销跟拍服务，甚至捆绑水下项目体验套餐。“当时只想赶紧摆脱那个推销的人，现在回想起来，真应该追着他要求删除照片。即便当面删除，也无法确认是否有备份，这是个很大的隐患。”
AI技术给隐私保护带来更大挑战
北京联合大学在线旅游研究中心主任杨彦锋指出，“用游客的脸做生意”在旅游市场已是普遍现象，且随着技术发展有加剧之势。
在公共区域进行视频采集，是否就无可厚非呢？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邓千秋律师分析称，旅游景区属于公共场所，涉及公共安全，安装视频监控设备以收集游客肖像信息，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及《公共安全视频图像信息系统管理条例》等相关规定，无需以游客同意为前提。
但他同时也指出，在甘坑古镇景区的案例中，景区使用游客肖像并依据肖像关联出活动轨迹信息进行商业化运作，超出了“合理使用”或“维护公共利益使用”的范畴，构成了对个人信息的不当利用，侵害了游客的肖像权和隐私权。
若景区在购票须知中提前写明“入园即视为同意摄录”的条款，是否就合规了呢？对此，邓千秋强调：“景区仅在购票环节提示存在‘摄录服务’，这种提示仅属于‘告知’性质，不能被认定为已取得游客‘同意’，此类条款不具备法律效力。”
杨彦锋认为，在公众场合拍摄照片本身并不违法，但如果保存照片用于宣传，必须征得当事人同意，否则便属于滥用他人肖像。“如果抓拍了照片想卖给游客，而游客拒绝购买，拍摄者就有义务销毁照片。”
需警惕的是，AI识别人脸偶尔会出现误差。一名网友分享经历称，自己曾在某景区使用类似服务，许久后再次打开小程序想查看视频，结果人脸识别后显示的竟是一位陌生人的影像。相应地，自己也可能“误入”他人的游览视频中。
胡菲告诉记者，在过去的旅游经历中，她对在他人设备上留下照片一事并不在意，因为那时AI技术尚未像今天这般流行。“如果放到现在，我会要求他们直接删除，因为我担心被AI换脸。”
商业利益不应凌驾于游客权益之上
对于景区而言，完善服务项目以提升游客体验本无可厚非，但值得注意的是，必须保障公众的隐私权和肖像权，不能让商业利益凌驾于游客权益之上。
“这类服务也并非毫无价值，或许确实有人有拍照意愿及相关服务需求。或许可以专门划定一片区域，避免拍到那些不想被拍到的人。”许岚建议道。
杨彦锋也表达了相似的观点。“一方面，部分游客有实际需求；另一方面，技术进步为大家提供了更好的产品。因此，在尊重游客隐私的前提下，可以在合规范围内进行创新，不必采取完全一刀切的方式。”
杨彦锋建议，商家和消费者都应了解相关法律法规，确保双方行为都在合理界限内。对于新技术和景区商业开发应给予一定宽容，留出鼓励创新的空间，“事物是在发展中逐步规范的，别一棍子打死。”
邓千秋律师表示，若游客发现景区采集其肖像和活动轨迹信息并被不当传播或使用，可依据《个人信息保护法》向有关行政机关投诉，要求对景区进行行政处罚；也可依据《民法典》追究景区的侵权责任。“若是他人在拍摄或展示特定公共环境时，不可避免地采集、使用了该游客的肖像，则不属于违法行为，不构成民事侵权或行政违法。”
邓千秋强调，无论是将视频采集信息免费提供给游客，还是在取得游客同意的前提下进行商业化运作，均属于对个人信息的使用和加工行为，必须事先取得视频中所涉及的所有游客的明确同意，否则均属违法。
“景区需要把握好边界，切勿将未授权的图像用于商业化或牟利。在法律法规允许的范围内进行商业创新才是长久之计。”杨彦锋总结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