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德林
吃阳春面,蒜花是灵魂所在。关于这名字,有人说是乾隆皇帝起的,也有人觉得源自“十月小阳春”,但我更倾向于它源于那把青蒜。
让人馋涎欲滴的,还有脂油,也就是猪油。雪白的油脂香气扑鼻,在舌尖如雾般缭绕,久久不散。它是阳春面的羽衣,仿佛让一团面条有了生机,化作汤中的仙子。脂油让曾经全素的日子里透出一丝荤香,在贫瘠中唤起对美食的期盼——味蕾就此苏醒。
喜欢镇上这条巷子,多半是因为阳春面。拐角处有家叫“大众”的面店,四面临街。木窗后店家忙碌,端出的面热气腾腾,酱红鲜绿,上桌时偶尔溅起几滴汤汁。心里虽觉可惜,口中却已生津,“呼啦”一声,吃面声起,哪还顾得上那几滴洒落的鲜汤。
后来我去小镇上学,那个让人眼馋的“大众”面店却关了门。好在巷子深处又开了家新店,由兄弟俩经营。冬日里缩着脖子在寒风中等面,眼里只有热汤中漂浮的面条,盼着早点入碗,生怕少了一根。弟弟手脚麻利,长竹筷在锅中搅动几下,待面条浮起,便用小篾篓一抄,迅速捞入碗中,不忘挑起挂在外面的细面。我们瞪大眼睛“监督”,他抬头相视一笑。嫌酱油少、蒜花不够,便自己动手添补,偶尔还能偷拈几只芒虾,但脂油是定数,想多要也求不来。被这碗面诱惑着,不等答话,早已风卷残云般吃起来。这碗面,确实带来了温暖。
那时,乡村中学的高考升学率近乎为零。心中明白,却不服输,总想突破。吃着面条,生出几分惭愧,因为这已是享受与奢侈,不敢再挑剔,呼啦啦吃完,付钱,匆忙溜回学校。回到座位,面对书山题海,心里却是满足的。
想念阳春面,是在去西北上大学之后。
西安面食丰富,名闻天下。长期食用重油重辣的豪横宽面,让我格外想念文静的阳春面。可寻遍古城,一次也未找到,成了心病。阳春面寄托乡思,凝结乡愁,藏着陋巷灶台的烟火气。顺着这味道,五月麦场的气息、面店浮沉的人影,一一复活。
回到家乡,常在路边吃这碗面。也曾去旧巷寻找那兄弟俩的面店,只见满是灰尘的闸板。失落之际,得知面店已升格为大酒店,搬至新街。寻去,果然如此。
里下河人不仅将阳春面店开成大酒店,还做出精美包装,形成生产流水线,外地亦可网购。开包、水煮、放料,喷香的阳春面即刻上桌。它不仅抚慰养育了我们,更为这片土地注入新活力。
阳春面,待我们恩重如山。
《 人民日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