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潮新闻网
科技

50万小时数据全球居首 中国企业手握具身智能核心关键

来源:华潮新闻网
50万小时数据全球居首 中国企业手握具身智能核心关键

出品|虎嗅科技组

作者|陈伊凡、刘煊琦

编辑|苗正卿

头图|AI生成

2026年1月,硅谷机器人大脑公司Skild AI宣布完成14亿美元C轮融资,估值在短短数月内从45亿美元跳升至超过140亿美元。

这家公司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从未亲手制造过一台机器人,也未向任何工厂交付过机械臂——它出售的仅仅是一个模型。

媒体将此轮投资定义为“2026年机器人行业诞生的首个百亿美元独角兽”,而其核心逻辑恰恰在于“不造硬件”。

这种选择曾让卢宗青在融资过程中备受质疑。作为北京大学计算机学院长聘副教授及国家级青年人才,他在2025年创立了具身智能公司智在无界(BeingBeyond),同样专注于纯模型研发。

[图片:卢宗青本人,由本人提供]

在与团队交流数周后的美国时间7月28日,特朗普政府发布禁令,禁止进口中国新款机器人及电力逆变器。就在前一天,智在无界发布了隐式触觉世界动作模型Being-H0.8。该模型基于50万小时的人类视频数据进行预训练,这一数据规模使其稳居全球具身模型的第一梯队。

当时,投资人反复追问两个问题:“为何不做硬件?”“为何坚持用人数据训练模型?”

这两个疑问几乎占据了卢宗青2025年的大部分精力。彼时,银河通用等软硬一体企业携自研机器人排队冲刺IPO,宇树科技三登春晚后以420亿元估值上市。相比之下,一家只卖“看不见”的模型的公司,似乎难以在同等的估值体系中找到位置。

我问他:“一旦涉足硬件本体,估值与纯软件模式恐怕会有云泥之别。”

卢宗青并未否认这种落差,但他指出,对于初创团队而言,既要打磨模型又要兼顾本体开发,并非能够并行解决的难题。他的目标更聚焦于解决具身智能领域最核心、也尚未被攻克的痛点——通用的具身基础模型。

当然,智在无界并非完全脱离硬件。去年年底,公司推出了一款面向科研和教育平台的桌面级灵巧手机械臂D1。据虎嗅独家了解,他们即将发布一款同形态的新产品,旨在为具身智能预训练提供支持。

至于为何舍弃当时流行的仿真或真机数据,转而拥抱第一人称人类视角?

这一判断源于一次失败的实验。2023年,卢宗青在北大牵头建立的多模态交互研究中心,尝试让多模态模型在游戏如《荒野大镖客》中自主完成任务,结果发现模型连数字世界的交互都难以胜任。2024年,团队转向真实机器人,推出了早期尝试Being-0,但模型表现仍远未达标。

问题逐渐清晰:要训练能驱动机器人与物理世界交互的模型,必须找到一条可规模化的数据路径,而仿真和真机数据的局限性过于明显。

2023年底,卢宗青决定押注人类第一人称视频。那时几乎无人涉足此道,直到2025年下半年,北美与国内行业才开始集体转向,这一路线才成为共识。

智在无界的模型迭代轨迹清晰可见:从2025年7月的H0版本(3000小时数据),到2026年1月的H0.5版本(3.5万小时数据,支持跨本体控制30多种机器人),再到4月的H0.7版本(20万小时数据,采用latent world action model范式,端侧推理速度达30赫兹)。最新的H0.8则整合了50万小时人类第一人称数据。

支撑这一迭代曲线的,是一套涵盖数据管线、模型预训练、后训练、评测及端侧部署的全栈基础设施。这套体系推动了规模化数据的持续沉淀与模型能力的不断进化,助力机器人逐步适应开放且复杂的真实物理世界。

卢宗青表示,Being-H0.8的发布标志着重要节点。这不仅意味着模型能力从视觉延伸至触觉,从观察世界升级为理解交互,更预示着一个集视觉理解、触觉交互、动作生成、世界预测及跨本体泛化于一体的具身基础模型即将诞生。

这部分工作虽难以被投资人直观感知,却是卢宗青眼中公司真正的壁垒。

他认为,中美在具身智能领域并无本质差距,因为双方均未找到快速训出具身基础模型的捷径。虽然数据路线已基本锁定为人类视频,但如何将其转化为真正通用的模型,目前尚无定论。

**硬件未收敛,便不被硬件束缚**

虎嗅:回顾您的学科背景与研究经历,这些学术积淀如何塑造了您看待具身智能行业的视角?是否存在与当前主流共识不同的观点?

卢宗青:抛开过往经历,我的行事逻辑始终指向解决更本质的问题。

无论是在北大、智源研究院从事研究,还是如今创业,目标都非常明确:攻克具身智能的根本难题。这个根本问题即通用具身基础模型。它是制约具身智能大规模落地的瓶颈,也是公司需解决的核心任务。

目前,学术界与工业界均缺乏清晰路线来解决这一根本问题。

虎嗅:从发现问题到决定创业,中间约有一年时间。这期间你们做了哪些验证?

卢宗青:那一年多,我们主要测试多模态模型在游戏环境中的自主操作能力,包括《荒野大镖客》等作品。很快我们发现,当时的多模态模型在数字世界的交互环境中也难以完成任务。这让我们意识到,真正能理解环境并与之交互的模型,必须在真实的物理环境中行动。

2024年,团队转向机器人领域,开展了Being-0等工作,试图结合多模态模型与机器人的具身能力。然而,模型效果远未达到预期。由此我们开始思考:若要训练能驱动机器人与物理世界交互的模型,何种数据路线最具规模化潜力?

2023年底,我们决定依靠海量人类视频驱动模型预训练。当时鲜有人为此努力,直至2025年下半年,北美与国内业界才开始转向利用更多人类视频数据训练模型。

虎嗅:融资期间,是否恰逢具身智能最火热的阶段?

卢宗青:并非如此。公司融资大致在2025年初、春节前敲定。在一级市场,我能感知到2024年底至2025年初春节期间,市场对具身领域的热情有所回落。是宇树科技在春晚表演后,过了春节,一级市场的信心才重新提振,随后才出现了诸多融资新闻。

在那个时间节点,市场普遍认为机器人应投入实际工作,但它们并未真正干活;资本市场也未预料到,“表演”本身也可作为一种商业化落地形式。

虎嗅:融资时,投资人反复拷问的问题是什么?

卢宗青:主要是两点:一,为何不做硬件?二,为何选用人类视频数据训练模型?

虎嗅:涉足硬件后,估值与纯软件模式相比应有显著差异。

卢宗青:站在2026年的视角看,纯做具身模型公司的估值,其实并未比软硬一体公司低太多。但随着行业发展,这一情况可能变化。

先谈为何不做硬件。我们的目标明确,即打造具身基础模型,这是核心所在。对初创团队而言,同时搞定模型与硬件,难度极大。

那些做软硬一体的公司,解决了自身基础模型问题吗?没有。人形机器人实现了在工厂中持续重复劳动吗?也没有。

是否做硬件,应随模型能力提升而成为商业选择,而非立场先行。

虎嗅:若未来软硬一体公司也发力模型,与纯模型公司相比,各自优劣势何在?

卢宗青:软硬一体优势明显,因软硬件双售,收入规模较大。但弊端亦存:同一团队中,硬件与模型开发人员更易倾向于适配自有本体,依赖大规模真机数据训练模型——这是不少公司在2025年选择技术路线的主因。

真机数据另有隐患:硬件未收敛,一旦迭代,此前采集的数据可能失效。此外,团队内部常因软硬件责任归属产生摩擦,硬件指责软件不行,软件抱怨硬件受限。

对我们而言,目标清晰:专注模型,且该模型必须适配不同机器人本体及末端执行器,具备跨本体与跨场景泛化能力。这迫使模型必须足够通用,方能实现商业化。

当然,劣势直接:不卖本体,收入上限不及软硬一体公司。

虎嗅:2023年至今,具身智能技术路线有何演变?人类视频是否已成为收敛路线?

卢宗青:我不认为其他路线被淘汰。2023年主流是仿真训练后部署至真机;2024年起OpenVLA出现,利用真机数据训练模型,此方式延续至2025年上半年;2025年下半年,业界才意识到人类视频数据的重要性。如宇树的运动控制工作,仍在仿真器中训练,仅各阶段所用数据不同。

当前思路是:预训练阶段主要使用大规模人类视频,后训练阶段辅以真机或仿真数据。

虎嗅:为何坚信人类视频是训出通用基础模型的路径?

卢宗青:因该类数据易于扩展。我们的数据量从数千小时积累至数十万小时。美团、蚂蚁、京东等平台公司也正通过众包收集第一人称视频数据,这部分数据量将快速增长。

同样是家务打扫,各家环境配置各异。众包能采集足够多样的场景,这是真机和仿真环境难以企及的:真机只能在固定环境中采集特定任务数据。

虎嗅:此举的技术壁垒何在?

卢宗青:最大壁垒在于将人类视频数据转化为可商用模型的整条Pipeline,包括数据基础设施、模型训练基础设施、端侧算力部署基础设施,以及适配各类真机的模块化工程基础设施。这些是我们过去两年多的积累。

目前,我们积累了50万小时人类视频数据,标注、数据管理、可视化及实时统计几乎全部由自动化Pipeline完成。这部分壁垒不易被外界感知。

虎嗅:技术难点主要集中在哪些环节?

卢宗青:难点众多。首先,第一人称人类视频非主流数据路线,导致数据标注存在巨大差异。我们约50万小时数据大多自行标注,拥有自动化Pipeline进行自动标注、对齐及评测。

难吗?不难,关键在于Know-how:何种数据、何种标注粒度,能训出有效模型。

虎嗅:能否举例说明标注粒度?

卢宗青:例如,一段一分钟视频记录一人做事。标注粒度可以是“这一分钟做了什么”,也可以是每10秒标记一次;若包含子任务,能否标出子任务?能否截取不同子任务的视频片段——从第几秒到第几秒,他在做什么?

不同粒度均可标注,但预训练模型究竟哪种粒度更有效,需不断尝试实验。这便是数据层面的Know-how。

虎嗅:以往此类工作多由人工完成,如东南亚或国内的数据标注工厂。你们已完全实现自动化?

卢宗青:完全实现了AI化。前述仅为文本层面标注。我们的数据特色还包括手部动作标注,标记手部每个关节在世界坐标系下的坐标。唯有如此,才能训练具身模型,因其输出的是动作,而非仅对画面或视频的理解。

虎嗅:从H0到H0.5、H0.7,版本号如何确定?哪一代投入精力最大?

卢宗青:H0代表从零开始,当时仅用3000小时数据尝试训练。H0.5有两个本质提升:一是数据量从千小时跃升至3.5万小时;二是本体泛化性极佳,可跨本体部署,控制30多种不同本体。我们认为跨本体泛化能力是重大里程碑,故定为H0.5。

H0.7亦有两大变化:数据量从万小时增至几十万小时,数量级再次跨越;其次,我们从基于VLA训练转为提出隐式世界动作模型Latent World Action Model的全新训练范式。巧合的是,Pi的模型也称0.7,但我们先发,大家不约而同。

发布H0.8的最大区别在于引入触觉——非在后训练阶段通过传感器采集真实物理信号,而是在预训练阶段即融入。我们在视频数据中标注接触点,这些信息融入预训练。当然,后训练阶段的传感器数据依然必要。

虎嗅:迭代至今,哪一代模型让您观察到类似GPT-3.5的涌现现象?

卢宗青:尚未观察到,目前仍处于线性爬坡阶段。

虎嗅:训练这样一套具身基础模型需要多大算力?

卢宗青:这正是我们的优势之一。我们的训练范式对算力消耗极小,约为基于视频生成模型的World Action Model的百分之一。原因在于学习范式:视频生成模型需预测每一像素,前向与反向传播占用大量算力;而隐式世界动作模型仅需预测Embedding或Latent State,计算量大幅降低。

搭配此优势的是数据成本——50万小时数据采集成本远低于真机数据,且市面上第一人称视频价格持续走低。

虎嗅:推理层面呢?

卢宗青:模型最终部署于机器人,不存在节省Token之说,关键在于端侧芯片Inference速度。许多动态场景任务,如视频中展示的接小球,不仅要求动作输出准确,端侧GPU推理速度还需极快。目前我们可达30赫兹,应为全球世界模型中运行最快者。准确输出动作加上快速推理,这两点至关重要。

在端侧部署基础设施上,我们能适配不同端侧芯片。此外,模型结构采用Transformer而非DiT,推理速度比基于视频生成模型的World Action Model快数十倍。

虎嗅:自去年起,业界开始将这些模型理解为世界模型。在您看来,世界模型的定义究竟是什么?

卢宗青:目前市面无模型可称世界模型。

在当前语境下,世界模型概念宽泛。举例而言,在符号世界中,语言模型即为世界模型:MIT论文表明,语言模型可在文本世界中预测后续发展,表现形式即文本本身。

对具身智能而言,世界模型即具身基础模型,能驱动机器人执行各类任务。具备这两点后,才有可能构建真正似人脑的模型:兼具语言能力,又能在物理世界中交互并完成任务。

现具身领域所称世界模型,更准确应称为World Action Model,需与VLA区分。但它们真正达到世界模型能力了吗?并未。

虎嗅:为何不先在垂类场景做透,再拓展至通用?后者难度是否更小?

卢宗青:我不认同从专用模型走向通用模型的观点,原因有二。

其一,从NLP发展看,初期NLP模型均为专用模型,机器翻译及其他语言相关模型在单一领域表现不佳,反而是GPT-3.5凭借统一大语言模型,解决了所有语言相关问题。具身智能同理。

其二,在某场景做到极致又有何益?做穿某一场景,并不意味着能处理各类事务。相反,紧盯单一场景会发现,最终仍是工程化主导,尤其是B端场景,需满足生产节拍、计算ROI——这些非模型易解之事,需靠工程化方法实现交付。这不能提升模型本身,仅证明工程能力强。

我们的思路是:提升数据量,探索学习方法,增强模型操作与通用能力,再依据模型能力选择适配场景商业化,而非死磕单一场景。此为战略选择。分拣即是良好场景,物流公司曾与我们对接,将其做穿价值巨大,但这不等于能做穿后即实现通用基础模型,逻辑不通。

虎嗅:当前客户需求中,有哪些是公司成立前未曾想到的?

卢宗青:近期拜访的B端客户中,许多需求出乎意料。我们发现产线上仍保留大量人力。这些人特点鲜明:不干单一活,多数留在产线的人并非只做一事;只做一事的工种,往往是难用自动化替代的。

虎嗅:这部分如何应对?

卢宗青:商业化分两块:License销售模型加后训练服务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探索高价值场景。此举绝非为了替代人力或与人力算ROI,而是探讨机器人加入后,如何提升产线良率与生产效率,据此审视场景。

此类场景中,我们多用机械臂加末端执行器,而非人形双臂机器人,因现行人形机器人难以很好适应产线作业。对预训练而言无区别,仍用大量人类视频;区别在于后训练数据。但影响不大,因大部分算力与数据集中于预训练阶段。

我们旨在打造标杆性场景,服务于后续模型License商业化——基于模型树立标志性场景,吸引系统集成商将本体与模型集成落地。

**中美具身模型无本质差距**

虎嗅:行业终会整合吗?如数据公司消失,本体或模型公司进行垂直整合。

卢宗青:长期来看,产业分工仍将存在:数据归数据公司,模型归模型公司,本体归本体公司,不排除个别公司全能。长时期内,我们定位具身基础模型公司,在此生态位上与多方合作——本体公司、数据公司、软硬一体公司及芯片公司。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期间,我们将官宣与这些公司的战略合作。技术突破前,无需将所有环节装入一家公司。

虎嗅:目前模型层面,中美差距几何?

卢宗青:本质上无差距。因双方均未探索出快速训出具身基础模型的技术路线。数据路线基本确定,大规模人类数据已成定局。未定的是,如何通过一种学习范式,基于这些数据训出通用具身基础模型,目前无人掌握确切方法。有的公司基于语言模型范式训练VLA;有的自称原生基础模型公司,但具体怎么训,大家也不清楚。尚无公认方法表明,沿此路径Scale数据、Scale参数量,就能训出类似GPT-3.5的模型。

虎嗅:未来竞争对手来自同行还是大厂?

卢宗青:当真到了那一天,比如基于千万小时视频训出通用具身基础模型时,竞争对手既有同行也有大厂,格局类似当下语言模型:字节、阿里在做,智谱、MiniMax、Kimi、DeepSeek等创业公司也在做。但大厂在语言模型上的大量投入始于GPT-3.5出现之后;此前并未大量投入。具身智能在字节内部仍边缘化,参与者寥寥。OpenAI虽招揽机器人人才,但其正与Anthropic激烈竞争,不会大规模投入。非大厂做的事创业公司不能做,而是等技术真正突破后,大厂才会砸重金入场。在此之前,我们有时间领先优势。

虎嗅:明年若积累至千万小时人类第一人称视频数据,具身智能是否会迎来涌现?

卢宗青:此数据量可能是训练通用具身基础模型所需规模。在此数据量下,我们有望训出具涌现能力的通用具身基础模型。但这取决于将数据转化为模型的方法——该方法我们尚未掌握。我能保证的是,公司最终能收敛至正确方法,但不能保证当前方法即为终极方案。

虎嗅:人类视频路线未来会被其他路线替代吗?

卢宗青:从数据量角度看,可能性不大。最终训练具身基础模型,最大数据来源仍是人类视频。这并非非此即彼——即便此刻,我们也会使用真机数据,只是占比极少,绝大多数仍为人类视频。因训练基础模型需足够大的数据覆盖率与分布广度,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数据量最大、分布最广的便是人类视频数据。

虎嗅:具身智能的ChatGPT时刻,大概何时到来?

卢宗青:语言模型训出后,部署于服务器供推理,人们能立刻感受到变化。但具身模型必须部署在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