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提故城遗址出土的铜钱和玻璃珠饰。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西南二队供图
在两千多年前的汉晋岁月里,西南边陲的一座小城,竟也流行着一种形制极似今日挖耳勺的小物件。那勺头圆润饱满,长柄利落规整,褪去岁月留下的斑驳青绿后,整体造型与如今市面上随手可得的款式几乎如出一辙。
这件透着浓浓生活气息的文物,出自云南昭通朱提故城遗址的考古现场,为我们推开了一扇窗,得以窥见当时西南边地的社会经济面貌。
公元前135年,汉武帝设立朱提县,这成为汉朝势力深入云贵高原的早期据点。相比之下,后来的益州郡治所滇池县(即河泊所遗址)设县时间晚了20余年。换言之,朱提故城堪称“中央王朝经略云南的第一站”。
汉代时,朱提是西南地区的商贸与产业重镇,经济文化颇为繁盛。此地地处滇、川、黔三省交界,扼守丝绸之路南亚廊道的关键节点,区位优势独特。加之当地矿产资源丰富,铜、银品质冠绝天下,所产“朱提造”铜器更是当时的“紧俏货”,名扬全国。昭通市博物馆研究员丁长芬介绍,据不完全统计,目前有著录及考古出土的“朱提造”“堂狼造”铜器共118件,其中现存传世品37件,收藏于全国12个省市的文博机构,流通范围之广可见一斑。这批铜器的年代跨度从公元64年至185年,是全国唯一拥有百年连续纪年的东汉官方铸铜器物。丁长芬指出,这百年间正是朱提铸铜业的鼎盛期,产量巨大、工艺精湛,深受各地民众喜爱。
“朱提”这一地名从西汉一直沿用到唐代,前后存续长达700多年。因民间相传此处曾是诸葛亮南征时的扎营之地,故城至今仍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诸葛营”。
这座沉睡千余年的古城,直到近几十年才逐步揭开神秘面纱。上世纪80年代,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首次发现该遗址;2017年,经系统勘探试掘,考古界正式确认其为汉晋时期朱提县(郡)治所;2019年,朱提故城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2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合作,启动朱提故城遗址系统性考古发掘工作。据项目领队、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杨勇介绍,目前,一座约4万平方米的汉晋时期地方治城轮廓已慢慢浮现,这也是云南目前发现的保存相对较好的汉晋时期城址。
先说最硬核的城防体系。不仅清理出城墙、城壕等遗迹,还完整揭露了西城门、南城门。城门均配套有规制统一的三开间门楼,为汉晋时期郡县治城遗址考古的重要发现。城内西南部发现有成排分布的磉墩,表明这里曾有较大型的建筑。磉墩排列密集,间距不到2米,很可能为仓储类建筑基址,结构类似于干栏式房屋。干栏式建筑在中国南方较为多见,利于防潮避虫。
再说最有“官方效力”的证据——封泥。古代简牍文书捆扎好之后,会在绳结上封一块黏土,盖上官印,既能防伪防拆,也相当于官方签章,是当时官方行政运转的重要物证。朱提故城遗址出土了带“朱提”“犍为”等文字的多枚封泥,进一步证明了遗址的年代和性质。
遗址东南部临近前河处,发掘出规模化冶铁作坊区,冶铁炉体、坡状的烧土炼渣堆积,还有鼓风管、炉壁残块等生产设施。结合本地丰富的矿产资源,这里应为当时西南地区一处重要的以金属冶铸为主的手工业基地。遗址还出土了大量建筑材料及生活类文物。卷云纹、“吉羊”铭文瓦当,五铢、大泉五十、货泉等钱币以及陶、铜、铁、漆木器等各类日用器具纷纷现世,形制、工艺均与中原内地高度趋同。同时出土的玻璃珠饰,佐证了朱提与丝绸之路南亚廊道沿线地区长期频繁的经济文化交流。
城垣与封泥,见证着古代中央王朝治理边疆的历程;成规模的作坊,承载着西南产业的兴盛。但一枚玲珑的挖耳勺,却是历史最鲜活注脚:近2000年前的西南,早有慢悠悠掏耳朵的人间闲适,也许这就是古代版“有一种叫云南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