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听风译码
一位消费者赴日旅游，在携程上预订酒店，发现同款房型报价折合人民币7000元一晚。
当他抵达酒店前台办理入住时，实际支付金额仅为4000元。
这3000元的差额，并非孤例。
复旦大学数字经济学团队在2025年3月发布的数据揭示，超过60%的在线旅游平台用户曾怀疑自己遭遇过“大数据杀熟”，其中携程被提及次数最多。
在黑猫投诉平台上，带有“携程”字样的投诉总量已累积至160303条。
7月25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开出51.79亿元罚单——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罚款35.21亿元，同时退还酒店储备金1.22亿元。
三天后的7月28日，上海市消保委专门发文，标题直指《修复消费信任，携程还需根治"杀熟"顽症》。
消保委的态度十分明确：罚单仅是“基础工程”，彻底根除大数据杀熟才是“核心工程”。
51.79亿的数字固然庞大，但若杀熟算法不改，每一个打开App的消费者，依然是算法案板上的鱼肉。
一、越忠诚，越溢价
大数据杀熟并非新鲜事物。
早在2000年9月，亚马逊便选取了68种畅销DVD进行实验，依据用户的购物历史及上网行为实施差别定价。
同一张《泰特斯》DVD，新用户报价22.74美元，老用户报价26.24美元。
差价定格在3.5美元。
事件曝光后，亚马逊CEO贝佐斯亲自道歉并退还差价，辩称此为“随机测试”。
然而，这种“随机测试”的思路却被全球电商平台广泛习得。
据新浪财经报道，美国布兰戴斯大学经济学系助理教授Benjamin Shiller基于Netflix的研究发现，若仅使用传统人口统计资料进行个性化定价，利润增幅仅为0.3%；但若利用机器学习技术分析用户网络浏览历史，估算每个人愿意支付的最高价格，利润可提升14.55%。
0.3%与14.55%，相差48倍。
这正是所有平台疯狂构建用户画像的动力所在——并非为了提供更优服务，而是为了精准测算你愿意掏多少钱。
杀熟的经济学逻辑由此显现：这不仅是多收几块钱的问题，更是通过算法精确锁定每个消费者的“支付意愿上限”，进而逐一收割。
携程的逻辑亦复如是。
据澎湃新闻报道，消保委指出，平台依托算法搭建精细化用户画像体系，针对出行刚需强、价格敏感度低、长期忠实消费的用户设置差异化高价。
通俗而言，就是你用得越多、越离不开、越懒得比价，价格就越高。
这便是“越忠诚、越溢价”。
你以为会员等级是特权，实则它是标签。
标签上赫然写着四个字：此人可宰。
北京消费者协会的调查显示，逾半数受访者有过被大数据杀熟的经历。
在所有涉及杀熟的商家中，在线旅游平台问题最为突出。
这绝非偶然。
旅游消费具备低频、刚需、信息不对称三大特征。
你一年订几次酒店？
预订时是否已在途中？
你有时间逐个平台比价吗？
这三个特点叠加，构成了杀熟的完美温床。
二、19项整改里的一个"算法向善"
7月25日下午，携程公布了19项整改措施，涵盖五个方面。
据北京青年报报道，前三项措施主要针对商家：停止独家合作、取消全网最低价要求、维护商家权益。
第四项为“强化消费者权益保护”，包含三条内容：持续提供高质量服务、强化个人信息保护、防范大数据杀熟风险。
关于杀熟，携程的原话是：“始终践行算法向善，全面地、坚决地防范'大数据杀熟'行为。”
在19项措施中，涉及杀熟的仅此一句。
没有算法审计方案。
没有外部监督机制。
没有消费者可验证的比价渠道。
据新浪财经报道，尽管携程在措施中列举了“算法向善”表述，但未公布具体的算法审计方案、外部监督机制或消费者可验证的比价渠道。
大数据杀熟的实质，在于平台利用用户行为数据、消费习惯、设备信息等维度进行隐性差异化定价。
这种操作高度隐蔽，仅靠内部承诺和制度文件难以根除。
对比消保委的四项要求，差距更显明显。
据澎湃新闻、界面新闻、上观新闻等多家媒体报道，上海市消保委提出的四项整改建议如下：
第一，全面重构定价算法底层逻辑，取消依托消费能力、出行需求、会员等级、设备标签设置的差异化加价规则，同一时段、同一房型统一展示基准价格，公开价格浮动依据。
第二，健全价格全流程透明机制，清理保险、接送服务等强制捆绑销售套路，主动提示线下比价渠道。
第三，开辟大数据杀熟专项先行赔付通道，核实不合理价差后24小时内落实差价三倍补偿。
第四，完善跨境住宿价格管控机制，针对境外酒店线上线下价差畸高现象建立常态化核查机制。
携程称“算法向善”。
消保委言“重构算法”。
前者是表态，后者是手术。
区别在于：表态无需改动任何代码，手术则需拆解整个定价引擎。
三、3000元价差链：从垄断到杀熟的完整链条
那3000元的价差究竟从何而来？
据腾讯新闻报道，消保委指出了这条“侵害链条”：垄断规则封死线下比价渠道，算法歧视借机对用户精准收割。
具体而言，携程通过“特牌”、“金牌”、“无牌”三级体系控制酒店。
据央视新闻报道，自2020年以来，携程在中国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份额常年超过50%，合并同程后接近70%。
“特牌”酒店享受最多流量倾斜，但前提是只能绑定携程，不得在其他竞争平台上架。
“金牌”酒店被要求提供“全网最低价”——比其他平台低20元或5%以上。
若不配合？
限流、摘牌、扣除储备金。
据腾讯新闻报道，江苏某酒店反映，携程未经授权，先后9次强制其开通调价助手功能，店内480元一晚的节假日房价被改成了130元。
大理某民宿主理人表示，佣金从最初的10%左右涨至超过25%，导致自己“净利润不足5%”。
丽江某民宿业主算账：旺季月营业额约10万元，携程各类收费就约4万元。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封闭的信息茧房：
酒店被独家绑定，消费者在其他平台找不到同一家店。
全网最低价是携程用调价工具强制压出来的，非市场竞争结果。
消费者看到的价格“趋于一致”，误以为这就是市场价。
随后，算法在“市场价”基础上，对不同用户叠加不同价格。
搜索次数多？
判定为刚需，加价。
历史消费高？
判定为高支付意愿，加价。
使用iPhone？
判定为消费能力强，加价。
据澎湃新闻报道，消保委特别区分了两类调价行为：基于酒店客房库存淡旺变化的动态调价，属正常市场行为；而依靠用户身份、消费特征人为制造价差，则是典型的价格歧视。
前者由酒店根据入住率调整，后者由平台根据你是谁来调整。
前者允许你在不同平台比价，后者让你连比价机会都没有——因为算法呈现给你的价格，是专门为你定制的。
这就是3000元价差的真相：并非酒店涨价，而是平台在你的“市场价”上叠了一层只有你能看到的“杀熟税”。
四、绍兴胡女士案：法院不敢直面的东西
杀熟为何难治？
因为取证难度几乎不可逾越。
据新浪财经报道，2020年浙江绍兴胡女士诉携程案中，原告作为平台钻石贵宾会员，预订酒店的支付价格竟是酒店实际挂牌价的两倍有余。
法院最终以价格欺诈为由判令平台“退一赔三”。
但法院回避了一个核心问题：未对“大数据杀熟”行为本身作出直接定性。
这被称为“曲线救济”——法院借用价格欺诈条款保护了消费者，却不敢触碰算法定价这一真正难题。
为何不碰？
因为举证责任在消费者。
据相关法律研究文章报道，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一般规则，消费者需证明三件事：平台实施了基于用户画像的差别定价、该定价缺乏正当理由、自身遭受了实际损失。
但定价算法是平台的核心商业秘密。
消费者几乎无法获取算法模型的技术细节。
你打开携程看到一个价格，朋友打开看到另一个。
你知道有差异，却无法证明这是算法歧视，而非库存变化、限时活动或“随机发放的优惠券”。
2021年生效的《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六十九条规定了个人信息处理者的“自证清白”义务，但这仅限于“个人信息权益受到损害”的情形。
在司法实践中，其适用效果尚待检验。
法律框架其实已搭建完毕。
《反垄断法》第二十二条禁止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对条件相同的交易相对人实行差别待遇。
《平台反垄断指南》明确规定，平台通过数据收集获知的用户差异，不能作为差别定价的辩护理由。
2024年9月生效的《网络反不正当竞争暂行规定》第二十条禁止经营者利用技术手段对条件相同的交易相对方不合理地提供不同交易条件。
2025年修订的《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三条，将“利用数据和算法”明确纳入法律规制的行为手段范畴。
法条写得清清楚楚。
但从法条到判决之间，隔着一堵叫“举证”的墙。
消费者在这头，算法在那头。
墙是透明的，你能看见对面在干什么，但你翻不过去。
五、16万条投诉：冰山的一角
16万条投诉意味着什么？
据腾讯新闻报道，黑猫投诉平台上含“携程”字眼的投诉总数达160303条。
这还只是单一平台。
12315热线、各地消协、法院诉讼，总数几何？
无人统计过完整数字，因为大多数消费者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杀熟了。
你察觉到的只是：这次订的酒店好像比上次贵了。
你以为是旺季涨价。
你以为是供需关系。
你以为是正常的市场波动。
你不会想到，同一时间、同一酒店、同一房型，另一个人看到的价格比你便宜3000块。
据腾讯新闻报道，2025年，上海消费者李女士以902元购买境外机票，航班取消后携程仅愿补偿代金券，而航司实际收到的机票款仅460元。
902元买到的机票，航司只收到460元。
中间442元去了哪里？
携程未作解释。
这种信息不对称是结构性的。
消费者看到的是“最终价格”，看不到的是：基础价多少、税费多少、平台服务费多少、有没有加价、加了多少、为什么加。
据新浪财经报道，携程整改前的机票购买流程中，默认勾选“全能保障”等附加服务费，酒店预订页面使用“预估价”、“参考价”等模糊表述。
你买的不是一张机票，是一个拆不开的价格盲盒。
这也是消保委为何提出“健全价格全流程透明机制”的原因——清晰列明所有收费项目，不得使用模糊表述，主动提示线下比价渠道。
目的不是让你少花钱，而是让你清楚钱花在了哪里。
六、消保委的四把刀
消保委的四项建议，每一把都切中要害。
第一把刀：重构定价算法。
取消依托消费能力、出行需求、会员等级、设备标签设置的差异化加价规则。
同一时段、同一房型统一展示基准价格，公开价格浮动依据。
这把刀切的是“算法黑箱”本身——不再让你根据我是谁来定价，而是根据供需来定价。
第二把刀：价格全流程透明。
清理保险、接送服务等强制捆绑销售套路，主动提示线下比价渠道。
这把刀切的是“信息不对称”——让消费者知晓每一分钱的去向，并赋予比价权利。
第三把刀：24小时三倍赔付。
开辟大数据杀熟专项先行赔付通道，核实不合理价差后24小时内落实差价三倍补偿。
这把刀切的是“举证困境”——消费者无需再证明算法歧视，平台自行核查，查实即赔。
这是整组建议中最具突破性的一条。
在此之前，消费者维权需经历投诉、举证、调解、诉讼的漫长流程，多数人半途而废。
24小时三倍赔付，等于将举证责任从消费者转移至平台。
你若怀疑被杀熟，提交证据，平台需在24小时内核查并给出结论。
查实便赔三倍差价。
当然，这里存在一个问题：由谁来核查？
平台自查能否做到客观？
消保委的建议中提到了“简化取证、投诉、补偿流程”，但未明确第三方审计或外部监督机制。
这把刀很锋利，但握刀的手还需更多约束。
第四把刀：跨境住宿价格管控。
针对境外酒店线上线下价差畸高现象建立常态化核查机制。
这把刀切的是“跨境监管盲区”——日本酒店7000元对4000元的案例，正是跨境价差的典型。
境外酒店价格构成更复杂，汇率、代理层级、平台加价混杂，消费者更难辨别。
四把刀，从算法逻辑到价格透明，从赔付机制到跨境管控，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治理链。
但建议终究只是建议。
据澎湃新闻报道，消保委自己也坦言：废除独家合作模式、取消强制最低价条款，仅仅是不可逾越的法律底线。
能否打通算法透明、价格公平、维权顺畅的全链条，才是走出舆论困境的关键。
换言之，51.79亿的罚单解决的是垄断问题。
杀熟问题，罚单无能为力。
七、前车之鉴：美团34亿罚了，然后呢
若你以为罚款能解决问题，不妨看看美团。
据腾讯新闻报道，2021年美团因“二选一”垄断行为被罚34.42亿元。
罚款之后呢？
消费者在外卖点餐、交通出行时被“杀熟”依旧泛滥，甚至“越常用越吃亏”。
34.42亿的罚款未能阻挡杀熟算法。
再看其他平台。
据人民日报报道，滴滴曾被曝苹果手机用户比安卓用户车费高20%。
天猫超市同一商品，88VIP用户价格74.63元，普通用户62.8元，相差11.83元。
据腾讯新闻报道，2026年2月，北京市消费者协会约谈华住会运营方，指其会员服务协议中的强制仲裁条款涉嫌剥夺消费者诉讼权利。
华住集团旗下拥有全季、汉庭、桔子等30多个酒店品牌、12000多家酒店。
杀熟并非携程一家的问题，而是整个平台经济的通病。
携程只因市场份额最大、被罚最狠，率先被推上手术台。
但手术台上躺着的，不应只有携程。
据新浪财经报道，携程在19项整改措施中承诺“坚决摒弃内卷式低效竞争”，将资源投入全球旅游资源整合与服务差异化。
但资本市场显然也在观望：据新浪财经报道，携程股价在整改消息公布后微涨1.7%。
市场读出的信号是：51.79亿的罚单，对携程而言不算致命。
真正致命的，是如果杀熟真的被根治，携程的利润模型是否需要重写？
前文提及，Netflix研究显示个性化定价可增加14.55%的利润。
反之，若取消个性化定价，利润会减少多少？
尚无平台公布此数字。
但该数字一定存在，且绝对不小。
这也解释了为何携程19项措施中，关于杀熟仅有一句“算法向善”。
因为杀熟不是一个bug，而是一个feature。
它不是系统故障，而是系统设计。
八、谁在为价格焦虑买单
最后回到消费者。
据澎湃新闻、上观新闻等多家媒体报道，消保委指出一个关键判断：当前制约文旅消费释放的瓶颈，早已不是旅游产品供给短缺，而是挥之不去的价格焦虑。
不少居民即便产生出游意愿，在遭遇同品不同价、隐形捆绑收费、跨境住宿价格陷阱后，往往选择压缩预算、规避线上渠道，潜在消费需求难以转化为有效消费。
这段话的意思是：大家并非不想旅游，而是不敢在平台上预订了。
你不知道看到的价格是否真实。
你不知道自己是否被杀熟。
你不知道同样一个房间别人付了多少。
这种不确定性累积起来，便是“信任赤字”。
据澎湃新闻报道，消保委原文称：算法歧视长期泛滥，让“平台报价不可信”成为不少消费者的固有印象，不断侵蚀数字消费市场赖以生存的信任根基。
51.79亿的数字会逐渐淡去。
但消费者每一次打开App时的价格焦虑，才是平台经济真正的信任赤字。
这句话并非消保委所言，而是ZAKER新闻在报道中的评论。
但它点出了一个本质：罚款是过去时的代价，信任赤字是未来时的损失。
携程已于2026年3月下线的“AI生意助手”（原调价助手）功能。
7月25日罚单公布后，又全面停止了挂牌通调价功能。
这些是针对商家端的工具，砍掉它们，恢复的是酒店的定价权。
但消费者端的算法呢？
那个根据你的设备型号、登录频次、历史消费金额来决定给你看什么价格的算法？
那个把你的忠诚度转化成溢价的算法？
那个让你比新用户多付3000元的算法？
它仍在运行。
携程说“算法向善”。
但“向善”不等于“透明”。
“向善”是态度，“透明”是机制。
态度可随时改变，机制需外部约束。
消保委说得对：检验本轮治理成效的标尺，不只在于垄断条款是否废止，更要看群众深恶痛绝的大数据杀熟能否得到根本性遏制。
垄断条款已废止。
杀熟呢？
你下次打开携程，看到的那个价格，是市场价，还是算法为你量身定制的价格？
你不会知道。
因为算法不会告诉你。
最后的话
从2020年亚马逊DVD到2026年携程酒店，杀熟逻辑从未改变：用数据画你的像，用算法估你的价，用信息不对称收你的钱。
变了的是工具精度——从粗糙的人口统计到精密的机器学习，利润提升从0.3%跃升至14.55%。
51.79亿的罚单破了纪录，但罚单解决的是垄断结构，而非算法黑箱。
消保委的四把刀切对了方向，但刀在建议里，不在代码里。
美团34亿罚了，杀熟照旧。
这说明，若无算法审计、第三方监督、可验证的比价机制，一句“算法向善”便是空头支票。
真正的考验不在罚单开出的那天，而在未来每一次你打开App时——你看到的价格，到底是供需博弈的结果，还是算法对你忠诚度的奖赏。
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