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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矿井下禁用劳务派遣工?工伤维权、安全培训痛点待解

来源:华潮新闻网
煤矿井下禁用劳务派遣工?工伤维权、安全培训痛点待解

升井之后,萧宿在手机里刷到了一则公告:《山西省统筹煤炭行业发展和安全新规十七条(征求意见稿)》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其中一条条款格外刺眼——“严禁煤矿企业以任何形式使用或变相使用井下劳务派遣用工”。对此,萧宿的评价是:“初衷挺好,但落地难。”作为山西某国有煤矿的矿工队长,他在井下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他所在的国企早在多年前就清退了所有派遣工,全员实现了直签。不过,他也注意到周边中小民营煤矿的情况截然不同,那里的派遣工“普遍超过一半,部分偏远开采面甚至占到七八成”。

7月21日,新规正式公开。文件不仅强调严禁井工煤矿将井下采掘作业或井巷维修作业独立发包给其他企业(隶属同一煤矿企业的单位除外)或个人,还明确禁止不带人员定位卡入井。对于查实存在隐藏采掘点、“阴阳图纸”等行为的煤矿,责令停产整顿、撤出人员设备;若拒不整改,将面临关停、吊销证照乃至永久封井的重罚。

新规开篇便点名要深刻汲取“5·22”沁源煤矿瓦斯爆炸事故的教训。5月22日19时29分,山西长治市沁源县山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业有限公司井下发生瓦斯爆炸。据当地应急管理局通报,截至5月23日晚,事故已造成82人遇难、2人失联、128人受伤。

“过去也有规定限制井下派遣工比例,执行起来却常打折扣,这次提到拒不整改就‘永久封井’,力度前所未有。”应急管理大学教授、安全应急与社会发展研究所负责人颜烨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新规能否真正见效,还需时间检验。

5月29日,山西一处煤矿,工人乘坐“猴车”下井作业。图/视觉中国

**“大量派遣工存在”**

山西某地一家人力资源公司的小杨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其公司主要负责招聘煤矿井下采掘、掘进等一线岗位。据她观察,当地煤矿一线用工中,派遣和外包人员占比接近半数。

拥有二十余年经验的爆破技术员刘滨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的许多工友在山西、浙江、江西等地的矿山辗转,“基本都沿用这套模式”:管理岗及爆破、安全技术岗由集团直签,而凌晨下井、直面风险的打孔工人则归属劳务公司。

“煤矿采掘一线采用外包和派遣工,具有一定普遍性。”颜烨指出。中国能源研究会高级研究员牛克洪曾接受《中国能源报》采访时分析,这种用工方式兴起于2010年之后。一方面,老矿区资源枯竭,关闭矿井增多,富余人员急需再就业;另一方面,新建矿井快速发展,用人需求旺盛。一些人看到商机,自发组织人员承包工程,多重因素共同催生了劳务派遣模式。

“煤矿大量使用派遣工,核心动力是压缩成本。”长期从事劳动社会学研究的北京师范大学教授赵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通过劳务派遣,企业实现了权责分割:只使用劳动力,无须足额承担社保、工伤、职业病兜底及停工补助等风险。这也是该模式对部分煤矿最具吸引力的地方。一旦井下发生事故或工人确诊尘肺病,部分企业会以“不存在劳动关系”为由,将赔偿责任推给劳务公司。

刘滨是与矿企直签的正式工,他向《中国新闻周刊》对比了待遇差异:自己按月计薪,停工也有工资;派遣工则是计件制,不上工就没收入。社保方面,“派遣工的保险由劳务公司缴”。工伤责任归属模糊,“如果是派遣工,连找谁负责都说不清楚”。

萧宿也表示:“一旦出工伤,企业往往不敢承认存在派遣用工,工人维权极难。”实际操作中,派遣工申请劳动仲裁常因举证困难而受阻。

值得注意的是派遣工下井带来的安全隐患。颜烨指出:“最大问题是安全意识不强、技能缺失、操作不规范。煤矿领域的派遣工多为初中及以下学历的大龄农民工,岗前培训仅一周左右,考核走过场后直接下井,有的连名字都写不全。”

“矿山高危行业大量使用派遣工,且绝大多数为农民工,安全培训严重滞后,甚至不培训就上岗。一些企业以托管方式解决用工,却托而不管,新疆丰源煤矿‘4·10’事故、榆林郝家梁煤矿‘7·15’事故皆源于此。”2021年全国安全防范工作紧急视频会议上,应急管理部相关人士曾如此警示。

5月23日,救援人员在山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集结救援。图/IC

**落地的现实阻力**

针对上述乱象,此次新规从劳务派遣、工程外包等方面着手,旨在彻底管住“任何形式或变相使用”劳务派遣,严禁核心工程独立发包,全面禁止转包、违法分包,试图从制度层面杜绝“以包代管”的灰色操作。

但在受访者看来,落地并非易事。

“只要低成本灵活用工的市场需求还在,煤矿就会不断变换形式规避检查。”赵炜认为。

部分矿企自有对策。一位资深矿工透露:“矿场项目部仅留存简易名册,系统不登记派遣工人信息。”小杨也证实,大多数外包和派遣人员信息未录入矿企管理系统。

按理说,月度安全检查应能查出问题。但留神峪煤矿瓦斯爆炸事故后,《人民日报》刊文指出,该案例暴露了监管体系的深层失灵:一是信息不对称,企业用“两套图纸、两套监控”制造黑箱。一名矿工坦言:“很多人不戴定位卡,因为戴了就暴露了,‘隐蔽工作面’才是根本。”二是监管力度不足。业内人士指出,对比煤炭销量与采掘进度可发现端倪:“假如销售量明显超出采掘进度,说明可能存在违规开采。”但这些线索常在常规检查中被忽略。三是“猫鼠游戏”,企业掌握检查规律,遇检前通风报信、关门应付,检查结束后继续生产,监管效能大打折扣。

对此,颜烨认为,重要原因在于地方煤炭企业资本雄厚,可能形成官商利益共同体,导致监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炜也提到,部分地区税收、就业高度依赖矿区,政企间存在利益捆绑,部分地方政府缺乏严格执法的内生动力。

5月24日凌晨,山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矿井出入口。图/新华

**能否根治乱象?**

胡勇在山西民营煤矿做派遣工多年,负责井下采掘一线的打孔、掘进。与留神峪煤矿的非正式工人一样,他未与煤矿直接签订劳动合同,矿方只管按进尺结算,不管人、安全和工资发放。自所在煤矿停工停产后,他四处求职却处处碰壁。谈及转为直签,胡勇认为机会渺茫。萧宿估算,可能只有45岁以下、表现优秀的工人,才有望转为直签合同工。

站在企业经营角度,合规聘用正式工会大幅增加成本。颜烨分析,企业目前有两种选择:一是将符合条件的临时工转正,足额缴纳社保并进行轮训,稳定队伍;二是提高薪酬激励现有正式工下井。无论哪种选择,人力成本都将大幅上升。颜烨估算,转正后需为派遣工补齐社保并按正式工标准涨薪,单人用工成本至少增加三分之一。

某国家级煤炭基地负责人周林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一些兼并重组形成的煤炭集团,在承接采矿权后,生产队伍一直靠外包支撑。他们既无自有工人可派,又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整改,恐怕只有一条路:把派遣人员变成自己的员工。

“严格的政策与实际用工需求之间如何平衡,还有待观察。留神峪事故发生后,除少量国有大型煤矿已通过验收复工外,大部分民营煤矿仍处于停产状态。”周林说。

赵炜认为,新规能否根治乱象,关键在于能否打破矿难治理“出事—严整—松懈—反弹”的恶性循环。过往多轮整治未能彻底解决问题,根源在于配套监管体系不完善,缺乏刚性约束。

新规对此有多项规定:按照“国家指导、省级统筹、市级组建、县级主用”原则,实行派驻巡查全员短期轮岗制;同一驻矿安全监管组在同一年度对同一煤矿连续派驻时间不得超过6个月等。

另外,新规新增完善“行刑纪”衔接贯通机制的要求,即建立健全煤矿安全领域行政执法、刑事追责、纪律问责贯通机制,规范线索登记、移送、督办、反馈闭环流程。在周林看来,这一机制的杀伤力不同以往。“以前的安全事故处理,基本停留在安全生产的业务层面。而这一次明确,追究链条从安全监管延伸到刑事和纪律责任。”

他还举了一个例子:山西此前曾要求,在2025年年底前实现全省煤矿“电子围栏”全覆盖,但推进并不顺利。因为AI系统需与原有的人员定位系统进行接口对接,但后者厂商不愿开放接口——一旦开放,相当于把市场拱手让给新进入的AI厂商。“双方各打各的算盘,接口就是打不通。”

与此同时,几位受访者都提到了从业者青黄不接的问题。“现在很少有人愿意下井,更别说年轻人了。”萧宿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他管理的62名矿工中,主力仍是十年前招的那批人,全队平均年龄接近39岁,二十出头的青年工人不到10人。一旦全面清退井下派遣工,中年矿工因技能单一、年龄受限无法转正,青年又不愿从事采掘工作,中小煤矿可能出现井下用工断档。

周林对一句话印象很深:一个产业真正完成升级的标志,是上一代产业工人的全面退出。“但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上一代产业工人正在退出,而接替他们的,是不足的新一代工人,以及还不够可靠的智能化系统。”周林感叹。

(应受访者要求,萧宿、刘滨、小杨、刘宇、胡勇、周林为化名)

发于2026.8.3总第1246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山西煤矿新规背后

实习生:陈梦婷 张艺雅

记者:李沁桦

编辑: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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