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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祖里居民坚守本真 这些短篇故事藏着关于渺小的动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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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祖里居民坚守本真 这些短篇故事藏着关于渺小的动人力量

西格弗里德·伦茨位列“战后德语文学三大家”之一,笔下留下了大量反思战争的力作。

若以故乡马祖里为蓝本创作短篇小说,伦茨的故事便褪去了沉重,显得轻盈且充满趣味。今日,让我们一同踏入这位德语作家构建的世界。

撰文|宫子

二战硝烟散尽,德国文坛开启了对战争与纳粹政治的深刻反省。提及战后德国文学,人们脑海中浮现的多是“四七社”及其三位代表人物:君特·格拉斯、海因里希·伯尔与西格弗里德·伦茨。后两者虽先后摘得诺贝尔文学奖桂冠,但伦茨的名气相较之下稍显逊色。不过,相较于当时主流的战后德国文学风格,伦茨的小说更显温和。在他的文字里,政治意味与历史反思并非生硬植入,而是随着叙事情绪自然流淌;人物喜怒哀乐中折射出的对自由的思考,构成了其小说最核心的魅力所在。

《他们谈论树皮甲虫或者爱情》是伦茨以家乡马祖里为背景创作的小说(伦茨于1926年出生在东普鲁士的马祖里地区)。作家与故乡之间往往存在着一种母题式的羁绊,威廉·福克纳和詹姆斯·乔伊斯便是此类主题写作的典范。伦茨平日写作并不以此为基础,因此当他动笔写下这本故乡背景的小说时,无论是在阅读观感还是主题选择上,都带来了几分意外之喜。结合当时西格弗里德·伦茨所处的历史语境,一位德语小说家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在那个时代更显弥足珍贵。

《他们谈论树皮甲虫或者爱情》

作者: [德] 西格弗里德·伦茨

译者: 钱晓冬

版本:KEY·可以文化|浙江文艺出版社 2026年4月

战后,作为战败国的德国不仅丧失了军备,许多文学主题的合理性也随之崩塌。犹太人可缅怀故乡,法国人可缅怀故乡,英美人士亦能缅怀故乡,唯独德国人——他们只能以批判的眼光剖析故乡(正如君特·格拉斯小说中,主人公的成长不过是一个孩童外形的空壳,内里却是纳粹主义的发酵过程)。“四七社”旗下的德国作家们,无论出于道义还是痛苦,只能用冷峻笔触审视故乡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种种异变。在这类小说中,我们读到了太多冷酷的学校教师、被迫承担重任的父亲以及被灌输思想的孩童。在战后德国作家讲述故乡的故事里,那些德国人仿佛生活在另一种意义上的集中营中,毫无自由可言。

正因如此,伦茨的小说《他们谈论树皮甲虫或者爱情》才显得尤为珍贵。书中刻画了一些令人难忘的人物,其中《书魔》与《库尔卡肯的轻步兵》里的祖父哈米尔卡·沙斯便是典型。书痴形象在文学作品中屡见不鲜,但我们总会被这类人物身上的独特魅力所吸引,尤其是当一位书痴身处军队之时。小说中的祖父沙斯始终在阅读,无人能将他从书页间拉回现实。

在《书魔》中,沙斯的部队已执行任务,敌军逼近阵地,队友冲着沙斯怒吼,让他拿起枪射击,但沙斯却旁若无人地读书,坚持要读完下一页再说,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而在《库尔卡肯的轻步兵》中,沙斯在执行巡逻任务时,坚信捡拾榛果比军事任务更重要,却也因此误打误撞抓获敌方侦察兵,立下战功。这两篇小故事虽带有故意为之的喜剧结尾,却也衬托出一种超越生命与现实的价值。立下战功的沙斯当然称不上是个好士兵——但结合德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所作所为,所谓“称职的士兵”究竟有何意义?这一疑问也在小说中得到了质询。

也许这两篇故事正是西格弗里德·伦茨内心的写照。他曾应征入伍加入德国海军,最终选择投降并离开军队,随后加入英军成为一名翻译。伦茨对军事和战争并无兴趣,这段主动脱离德军的经历,也让他能以更轻松的心态面对文学创作。他无需像格拉斯和伯尔那样背负沉重的心理包袱,从某种意义上说,伦茨可以说自己并未真正参与过战争。他的真正事业,在于自己的文学人生。

《语文课》

作者: [德]西格弗里德·伦茨

译者: 许昌菊

版本:新经典文化|南海出版公司 2024年10月

在马祖里的故事里,伦茨并未将每个人都塑造得完美无瑕,他也如实描写了愚昧的一面。例如在《小火车波普》中,落后的村子终于通了火车——一位村里的小伙子甚至为此付出了残疾的代价。然而火车通车后,面对货车调度员的鼓舞,村民们却困惑地问出为何一定要坐火车。在他们看来,接受新交通工具毫无必要,也没有远足的欲望。最后,几人在试乘火车时,觉得车上长椅众多实在浪费,便偷偷拆下椅子准备带回村。马祖里的火车就此废弃,它日复一日沿轨道行驶,却无人乘坐。类似的故事在该短篇集中占据了相当比例。在这些故事中,我们可以说马祖里的居民是被时代淘汰的人,是愚昧的人,是会为了牛羊价格斤斤计较的人;但同时,他们似乎坚守着某种外人无法理解的价值观,不受任何外来思维的影响。当调查员来评估学校教学水平时,村里的教师依旧用极不规范的方式带着村野孩子玩耍。这些故事的可爱之处,在于人物毫不虚伪,他们有优点也有缺点,但从不在任何力量面前表演不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这绝非易事。现实中,绝大多数人都难以做到这一点,我们会出于各种担忧放弃某些独立与尊严——大多数时候,我们甚至要强迫自己无视那些微小的变化。

《苹果树上的男人》是一则以此为主题的悲剧。一个生前喜爱苹果树的男人,死后竟变成了一棵苹果树。他的遗孀总想毁掉这棵树。人们试过斧砍火烧,种种强硬手段都无法改变苹果树顽固的枝杈。最后,有人想出了一个恶毒的办法。他通过嫁接,给苹果树的枝桠一点点接上梨树、杏树、无花果树、柳树……十几种树木被陆续安置在苹果树上,“我会让这棵树变得更美,它应该不会反对的。一切都不必使用暴力”。书中的人用这句对白点明了我们在现实生存中所面临的悲哀。最终,苹果树慢慢失去了原来的模样,而我们甚至说不出具体是哪一天、哪一点变化,让它不再是一棵苹果树。

《他们谈论树皮甲虫或者爱情》中既有《书魔》这样的故事,也有《苹果树上的男人》这样的故事,它们共同描绘了马祖里居民们渺小又闪闪发光的生活瞬间。这些故事简短而充满想象力,用简洁语句讲述着关于尊严和个人选择的奇特经历。

在伦茨的作品序列中,这本书的知名度远不如《空中有苍鹰》《德语课》和《家乡博物馆》,它很容易在伦茨的文学谱系中被忽视。但只要翻开阅读,人们便会意识到,这本小书承载着伦茨对文学人生的理解,以及他在战后德语作家中独有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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