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潮新闻网
教育

2025年8月山西太原 博士景瑾在殡仪馆内申请退学 已和导师沟通僵持四十分钟

来源:华潮新闻网
2025年8月山西太原 博士景瑾在殡仪馆内申请退学 已和导师沟通僵持四十分钟

博士教育,此刻正伫立在充满张力的十字路口。

2025年,全国博士招生规模首次跨越20万人大关,创下历史新高。在扩招浪潮持续推进的背景下,博士培养周期不断拉长,“延毕”已成为众多高校无法回避的常态。教育部数据显示,从2016年至2023年,我国博士生延毕率始终维持在60%以上的高位。

大批博士生陷入迷茫泥沼:毕业遥遥无期、科研难出成果、学历光环褪色、就业空间逼仄。多重压力裹挟之下,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这条曾被寄予厚望的道路——褪去光环后,读博是否真能通向理想未来?

有人主动转身,有人被迫止步。越来越多博士生选择中途离场。

景瑾,便是那位主动做出抉择的人。

从重点中学考入211大学,再到提前攻博,景瑾人生前20年始终行驶在读书这一标准化轨道上。

然而,世俗定义的成功并未带来快乐。他放弃文科天赋,转向理科,在不喜欢的专业中虚耗七年,直至决心在博士阶段退学。

无硕士学位、无博士学位、无应届生身份、无工作经验、无实习经历,景瑾就这样“净身出户”,放弃一切。

这个从小到大被推着走的人,终于真正意义上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2025年8月初,山西太原。

殡仪馆内人影稀疏,等待工作人员处理手续期间,景瑾拖着沉重身躯走到馆外,坐回车内。他打算利用这段空档,向博导坦陈今后打算。

关上车门,外界声音被隔绝。景瑾坐在驾驶位,左手手肘压在车门边,拨通导师电话。他能听见自己愈发急促的心跳。

电话接通,几番委婉铺垫后,景瑾切入正题,郑重表明退学意向。“你糊涂啊”,导师不知景瑾所在何处,叹气直言其年轻冲动。拿读博名额不易,学术表现亦佳,实在可惜。

长达四十分钟的通话里,导师围绕就业细数读完博士的好处与放弃的坏处,景瑾回复始终如一:“我知道,但我做好准备了,我打算自己解决这些问题。”

通话在往复僵持中结束。景瑾心中巨石落地大半,只待导师和父母确认。

豆瓣“博士,退学了嘛”小组聚集了3万多人。

自本科入学起,景瑾有一个固定习惯:每年放假回家立刻告知爷爷看望时间。

2025年暑假,景瑾结束博一学业,繁忙课业压得他喘不过气。终于抽身回家,他想着先休息几天再联系爷爷,意外却在此时发生。车祸来得太突然,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爷爷已无力回天,至死不知孙子归讯。

爷爷去世第三天,景瑾做出那个在心中反复思忖一整年的决定——博士退学。他意识到,意外随时可能发生,时间不会停驻等待做足百分百准备。

2018年,景瑾进入中国地质大学电子信息专业就读,2022年本科毕业后继续本校读研,随后通过提前攻博直接转入博一阶段。

这条路径允许他比常规学制提前一年毕业,对应风险是:一旦中途退学,通常无法直接取得硕士学位,性质类似硕博连读。

做出退学决定时,景瑾尚处博一。彼时他已发表两篇论文,达到博士毕业要求的50%,在同届学生中名列前茅。

相较于普通博士生,“直博”、“硕博连读”、“提前攻博”学制下退学的学生代价无疑更大——普通博士生中途退出仍保有硕士学历作为求职底线;但这三类通道博士生若直接退学往往仅保留本科学历,数年投入时间与科研精力将无任何凭证,除非申请博转硕。景瑾导师多次劝说,“至少拿到硕士学位”。

实际上,多数硕博连读生决定退学前都会考虑申请博转硕,力求将损失降到最低。景瑾不以为意,甚至没仔细看转硕政策,只是模糊了解:若申请转硕,即便他现在有成果、有论文,也要在申请后再进行一个完整学年学习。

他不允许自己在追求学历路上再浪费一分一秒。

收到景瑾退学消息时,女友觉得他“疯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谁不是这条路走到底?她认为这幼稚决定不仅对自己不负责,对两人未来也不负责。

不管景瑾如何努力解释,女友都不能理解,但这未左右景瑾决定。“我已经想好了,只是通知她。”

他怕自己若因女友劝阻而未迈出这一步,未来不顺心时会说出那句:“当初都是因为你。”他想,不能为另一个人放弃自己人生所有可能性。

从2024年春季学期3、4月递交申请,到9月正式成为博士在读生,期间历经毕业季,景瑾曾前往双选会现场观望。当时他对博士毕业后薪资预期是税前年包30万。

现实更为残酷。老家山西国企来校宣讲时,景瑾发现预期薪资水平只有高强度私企才能达到;若希望进入国企,求稳定轻松,一年大概只能拿到十几万。

景瑾有些失望,只想获得这样结果也并不容易。

同门找实习时,出于就业焦虑,景瑾也尝试做过一次简历。他发现论文只有老师在乎,企业都只在乎项目和实习,而自己缺乏这些经历。

草草做完后,景瑾自评:“感觉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一眼。”当然,这份简历未被投递进任何公司。

读博后,除导师规定寒暑假外,景瑾基本每天早晨九点左右来到实验室。赶进度时,凌晨一点多也不休息。

好在景瑾导师不查岗,无硬性在班时间规定,只要每周汇报保持进度,研究节奏可由景瑾自行安排。有时实验接连几天进展缓慢,只需最后一天集中精力补齐进度即可。

试想这种弹性模式,放到工作中很难行得通。在他看来,职场自有另一重尺度:严格早晚考勤、一切操作听领导命令、工作需要和同事协同、开大小会议、接各种任务。即便下班后,也需随时待命响应工作消息。

景瑾未往深想,“上班这种事情,它最基础的一些特点我就已经接受不了了。”

读博期间,他已熟悉部分界限模糊处境,可能在任何时间、地点接到导师电话。渐渐开始害怕铃声响起。往后,景瑾手机只保留振动功能。

来电和消息震动强度、时长不同,景瑾已能在瞬间区分。每当意识到是导师电话,他心都会立刻沉下去,麻木拿起手机接听。

景瑾认为,非工作时间不询问、直接打电话是件很冒犯的事。

某天晚上九点左右,景瑾和女友在学校外夜市逛街,“冒犯”的震动如期而至。他立刻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接听,对他而言,第一时间弄清事态轻重,内心才能稍稍安定。女友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所幸那天需更改文件在手机上便能编辑,十几分钟后,景瑾把改好文件发还给导师。女友似乎比景瑾更习惯此类场景,每次安静等在他身边,直到他在原地处理完导师交代事务。

相似情形反复上演约几十次。有时外出途中接到临时任务,景瑾只好如实告知不在学校。一旦被追问去向,他便心生抵触。私人时间里,景瑾要保留一种“不汇报的自由”。

从那时起,景瑾逐渐意识到自己最讨厌事就是听从别人指挥。“我觉得如果一个人来这样打扰我的生活,我还要听他的命令,这是尊严问题,我绝对不能接受,即使他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研究生导师了。”

他幻想工作后场景,可能与之别无二致,于是开始考虑不工作可能性。

情况比想象还要糟糕。

没过多久,景瑾发现,在这个按时毕业博士仅占3-4成大环境中,学院一位师兄手握十几篇一区论文提前半年毕业,去向是某普通大专讲师,生活环境、待遇都算不上好,学校资源看起来也不能实现什么科研目标。

至少在景瑾看来,师兄成果已然是他望尘莫及,可这样的收益与付出努力真的相匹配吗?

事实上,景瑾根本不认为自己在这七年学校学习中习得有用技能,尤其是将范围缩小到能运用在就业方面。本科即将毕业时,他选择考研,便有这一原因,“如果就这样直接进入社会,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成。”直到博一,这般想法又涌现出来。

退学念头逐渐生根发芽,持续一年之久后,在爷爷去世那一刻达到顶峰。

景瑾想清楚不准备考虑任何需为别人打工才能赚钱工作,他不愿再等下去。

暑假结束,景瑾立刻回校办理退学手续,准备换种方式生活。走出校门,他未停留太久,但仍忍不住回头,认真望了望这片生活七年的地方。

某种程度上,景瑾人生前20年都在试图忽略自己喜恶。

景瑾2000年出生在山西太原,周岁礼抓周抓到纸和笔、十多岁参加征文大赛获市级一等奖和省级特等奖、中学觉得文科学起来得心应手,只是这些都败给所谓“好就业”。

小时候,对世界抱极大好奇心景瑾会问父亲许多常识性问题。每次父亲用数理化解自然现象后,都会跟一句“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如今景瑾对问题已没什么印象,但这句话仍刻在脑子里。

他从小便比同龄人成熟些,哪怕萌生一秒想学文科念头,也会立刻扼住。

景瑾高中每个年级约400人,分六个班,其中仅一个班是文科班。分文理时,景瑾身边成绩好同学无一选择文科,这似乎是件默认之事——“只有理工科实在学不明白时,才可能去考虑文科。”

不论是从小看书中寓言故事、童话故事,还是家里父母观念上言传身教,都在告诉景瑾,人要追求良好品德,而照顾家庭毋庸置疑是良好品德其中之一。他想,依靠自己把家人照顾好是高考最大目标,除此之外所有兴趣都可往后靠。

选择理科后,景瑾成绩稳定在班级第一、年级前五,只是高考成绩未能达预期,无缘一直喜欢厦门大学。

到填报志愿阶段,因景瑾生物成绩比较出挑,个人也比较感兴趣,便征询生物老师建议,计划报考生物相关专业。

虽然生物老师带着笑,但景瑾能从她眉眼间看出严肃,“别报,找不到工作。”仅一句话,景瑾倏然接受,踏出办公室门,彻底搁置对专业喜好考量。

最终专业是母亲在朋友那里取经确定的,景瑾至今还能清晰记得那个场景。

高考出分后一个午后,母亲带他去拜访一位做老师朋友。老师居住在僻静老旧小区,楼房墙体爬满爬山虎。屋内是上世纪老式户型,仅有零碎阳光穿透室内。景瑾安静坐在老师对面听着她和母亲交流,一言不发。

“电子信息以后前景应该不错”,她是景瑾能接触到的最有可能给出“正确答案”的人了。景瑾未询问她本职工作是什么,也未想过她话到底有没有信服力。除了她,景瑾无任何渠道接触其他信息源。

老师讲了一些依据和分析,由于景瑾对电子信息一无所知,所以完全没听懂。即便如此,他还是快速决定就听老师的。

回到家,景瑾便开始搜索有电子信息专业院校,他形容自己当时感受是“放弃”和“屈服”,“在现实压力面前,个性似乎没那么重要,反正最终还是要去找工作的。”

入学后,景瑾才真正开始了解这个专业。电子信息有一些基础数学课,比如离散数学、高等数学、线性代数等,之后学习会过渡到电路分析之类物理基础课,再往上才是比较贴近本专业实际应用专业课,比如信号与系统,这是一个进阶过程。

但对于景瑾来说,最基础数学都学不明白。入学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对这个专业既没兴趣也学不下去。每次上课,知识好像都没入过脑,听不懂就不想听,不想听就更听不懂,恶性循环。

期末去备考时,景瑾和室友一起去图书馆。景瑾发现,用相同时间准备,很多题他们能听懂自己却不能。

和中学时候“辉煌”相比,景瑾是有落差的,他每门课成绩基本都处于班级后1/3,有几次甚至在挂科边缘徘徊,实在力不从心。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尝试着以吊车尾身份去生活。

三年后,景瑾即将毕业,他不认为自己能做好什么工作,于是逃避就业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景瑾选择了考研究生,目标院校还是厦门大学。他想,从零跨考其他专业好像并不现实,虽然电子信息对自己来说很难,但至少是本专业,于是他从大专业里面挑了一个自己相对没那么“厌恶”方向。

景瑾将备考大部分时间都分配在了专业课上,两门公共课只用有限时间做了几套真题练手。最后分数出来,满分100分公共课取得了政治81分、英语91分好成绩。

曾经张雪峰在一次考研规划公开课上开玩笑举例,如果政治能考到80分,“你得天天看新闻联播,再放弃一次人生中五百万的机会”;如果英语能考到90分,“我在北京动物园给你买个摊位,你可以收门票了,下期人与自然就播你,走近科学就是走近你,一个新的物种诞生了”。

相比之下,满分150分专业课景瑾却只考了70多分,最终一志愿厦门大学遗憾落榜,调剂回了本校。

无数人都问过景瑾,为什么不先找到一个合适方向后再退学,有的放矢地行动。

景瑾答案是,他相信方向是靠探索得来的,而不是坐在实验室里被动等来的,他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退学手续还没办完,景瑾就选定了即将去生活的城市。能感受创业氛围是他的首要标准,于是被称为“中国硅谷”深圳在一众一线城市中脱颖而出。

既然没想好能做什么,那就先从自己感兴趣的行业做起。近两三年景瑾一直保持着健身习惯,虽然不准备长期用打工形式去谋生,但先当一段时间健身教练了解健身行业也是件不错事情。

退学后,景瑾带着他学生时期做兼职攒下来的五万存款来到深圳。路上,他就已经马不停蹄约好了7家面试。

只是找到一份合适工作不是一两天就能做成的事情,在没有确定工作位置前,他没办法租房,只能先住在酒店。

为了降低生活成本,他选择了最便宜酒店,唯一需求只有一张干净床。无窗酒店假窗24小时透着昏暗蓝色灯光,阴暗潮湿环境没办法晾干换洗衣物,行李还没能寄到,景瑾把落地深圳时衣服在30度天气下连着穿了4天。

“到最后,我只能祈祷面试官不要离我太近,免得闻到我衣服上有什么味道。”

景瑾做了两个月健身教练,一共拿到了六七千工资,但比钱更重要的是,他确定了自己只是喜欢健身,但对指导和帮助他人没有任何兴趣,这一行业无法纳入到他未来创业范围中。

景瑾决定用自己的积蓄把时间买回来,投入到系统性学习中。在学校的19年,他从没能根据自己的兴趣与判断选择自己认为真正有价值的事情,现在终于有了机会,“虽然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派上用场,但是它肯定有用”。

离职后,景瑾在大学城图书馆用两个月时间读完了《激荡三十年》《激荡十年》等等有关中国企业史、商业、财经方面书籍。

摒弃掉那些带着目的囫囵吞枣地学习,景瑾每每遇到可以延伸知识点都会详细搜集资料,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对知识如饥似渴感觉。

同时间,景瑾和女友长达四年恋情画上了句号。

对于这件事情,景瑾一直都有心理准备。退学后,他们之间分歧越来越大,基本每个月都会爆发一次争吵,有时即便是很小事情,女友也无法忍受。

即便二人感情很深,但女友提出分手后,景瑾还是没有挽留。

这是唯一一个会让景瑾怀疑自己选择的代价。有时他会反思自己退学决定是否真的正确,但每次反思结果都是“我没做错”。

迷茫与不确定一直伴随着景瑾,在深圳4个月,他没能体会到他希望感受的创业氛围。即便城市发展繁荣,作为一个普通人,没有足够资源,终究无法接触到创业圈层。

“在这里得不到更多东西了”,2025年12月,退学五个月后,景瑾离开了深圳,准备回到太原休息一段时间。

回家后,景瑾开启了“堕落”的一个月,每天睡醒就打游戏、饿了就点外卖、游戏打腻了就看小说。直到看的小说越来越多,他开始质疑那些网文作者的文笔和逻辑。偌大个互联网,竟找不到一本自己满意的小说。

那要不要自己去写一本?

景瑾形容,在那一瞬间,自己被一种巨大的恍惚和毛骨悚然击中。他已经快忘记了自己在文字上的天赋,小时候吵嚷着要当作家的自己、征文获得奖项山西电视台领奖时刻,以及在读博期间尝试着写过的小说。

他立时从床上坐起,翻开旧笔记本,在文件夹里找到了2024年写过的小说开头。寥寥8000字,却让那些蛰伏在最深处的记忆漫了出来,好像在对自己说:

“你是一个非常喜欢写作的人,你一直想要完成一部真正意义上的长篇小说,但是现在读博太忙了只能搁置掉,等到今后有机会的时候,希望你一定要将它完成。”

景瑾没有合适的出版渠道,于是这部小说被他发布在了网文平台,即使他不认为自己的作品和网文属于同一类型。创作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快乐和价值感,只是商业结果在意料之内,景瑾只得到了30.62元的收益。

显而易见,写小说谋生对于他来说同样不是一个好的商业模式。

2026年3月,景瑾再次动身,辗转到上海。他认为这是国内最能开阔眼界、增长见闻的城市。他以每月1600元价格和一对70岁房东夫妻合租,试图寻找另一种生活方式。

景瑾不再和在深圳时候一样经常往市中心跑,他知道没有一个恰当身份时,城市不管多么发达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他开始尝试做自媒体,内容以口播为主,讲述自己的生活感悟,也会聊起博士退学经历。账号传播度最高视频中,他用退学经历阐述自己的观点:“对未来迷茫的本质就是一步弯路都不想走,试图直接得出一个整个人生的全局最优解,所以对于摆在面前的哪个选项都不满意。”评论区挤满同样面临人生岔路口的年轻人,纷纷留下共鸣。

2026年6月,景瑾社交媒体粉丝数量从初到上海时候的1800,增长到了11000。

虽然至今还没能探索出合适的方向,但目前来看自媒体至少是一个能持续做下去的路径,已经有两三个广告联系他,能有大概几百元收入。

景瑾存款的最高位的数字开始跳动,从5开头变成4开头,他的内心也不免随之波动。

粗略估算,眼下这笔积蓄至少还能撑上一年。他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期限:如果一年后仍然没有找到方向,就先找一份无门槛的工作,维持生活。

在这一年里,他要完完全全顺着自己的心意走——一边摸索前路,一边把时间用于健身、读书、学习、交友这些有长期复利的事情里。

上学时,景瑾很喜欢打游戏。有趣的是,退学之后,他竟很少再主动打开游戏。

探索的场地,从屏幕之内转向了现实之中。于如今的他而言,“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最伟大的冒险。”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