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雨娃
记忆回到十几年前,火车车厢里,邻座一位在淄博务工的东北汉子正跟老乡热聊。他兴奋地张开双臂比划着圈:“他们那儿的大饼,有这般大!”
身为本地人,我笃定他指的是锅饼。这锅饼直径足有50厘米,重量约5斤,搁置十余日不坏。因为个头太大,一人难尽兴,售卖时需用刀分割。
上世纪70年代末,为贴补家用,母亲打算做点小生意,特意请来曾在生产队饼房掌勺的表爷爷传授手艺。
表爷爷在我家饭棚内砌好炉灶,手把手教母亲和面、压饼:先加面引子揉匀,待面团饧透,用压杠反复压实,再在饼皮印出花纹,最后送入大铁鏊烘烤。
那时我四五岁,正是嘴馋年纪。锅饼出炉,香气扑鼻,我馋得直舔嘴唇。表爷爷懂孩子心思,弯刀一挥,割下一块递给我解馋。
刚出锅的锅饼,外壳厚实坚硬,内瓤分层松软,嚼劲十足且麦香浓郁。直接掰开吃无需配菜;若切成小块泡汤做成烩锅饼,滋味更佳。它不像煎饼或馒头那般泡软即塌,入汤后依然保持筋骨,软硬适中。
次日凌晨两点,母亲便起身打饼。清晨七点多,她推着小车去市集叫卖。中午归来,她向父亲吐槽:“在家练了好几遍吆喝词,到了集上却张不开嘴。”
母亲将书包里的毛票倒在床上,一张张清点,越数心里越欢喜:“今日只打了两个,没吆喝也售罄了。明日早起,多打些。”
渐渐地,母亲敢大声招揽了,赶集时高喊:“卖锅饼!刚烙的热锅饼!”
见锅饼销路好,不少乡亲找母亲学艺。无论谁来,母亲都耐心教导,手把手示范。有人回家制作失败,母亲还会亲自登门,帮人家做一锅以作演示。
表爷爷得知此事,提醒母亲:“你把本事全教出去,人人都卖锅饼,你往后怎么立足?”
母亲回应:“想学的人,我不教也会去找别人。与其得罪人,不如好好教。”
此后,集市上多了几家卖锅饼的摊位,我家的销量放缓,母亲便推车串村售卖。
后来,村里几位婶子嫌卖锅饼辛苦,称压杠需三百多次才能赋予面团韧劲,过于劳累,纷纷改行。最终,村里仅母亲一人坚持售卖。
靠卖锅饼,母亲攒钱盖起新房,随后转行开办养鸡场。
母亲卖锅饼的那几年,家里极少吃锅饼。我总盼她能剩几块回来做烩锅饼,可她每次都空车而归,说道:“做饼多辛苦啊,哪怕剩个小角,也得跑几里路卖掉。”
往昔,锅饼是逢年过节才吃的稀罕物。母亲开养鸡场后,赶集卖鸡蛋时,会特意买回一大块锅饼。但市面上的锅饼,母亲一眼便能认出是机器制作,口感远逊手工。
一次赶集,母亲偶遇一位卖手工锅饼的老人,当即买下整个,带回分给亲戚品尝。众人皆赞,找回了久违的老味道。
想起曾学过的《千人糕》一文,文中言米糕凝聚众人劳动,故得名“千人糕”。我家的锅饼,便是母亲的“千人糕”——从种麦、收割、磨粉,到揉面、压杠、烙制、推车售卖,她一人身兼数职,独自扛下所有艰辛。
大饼那么大,母亲用它撑起了一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