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5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西安市长安区贾里村安置小区的建设用地中，发现了一处唐代董氏家族的墓地。其中，编号为M235的墓葬出土了墓志，据志文记载，墓主是张府君的夫人董韶容。该墓葬全长9.3米，随葬品共计23件（组），涵盖陶俑、陶器、铁器、铜器及其他材质器物，另有一合墓志，纪年为开元廿五年。简报指出，M235的下葬年代确认为唐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墓主董韶容系大唐金紫光禄大夫行荆州长史张氏之妻，此人在正史中并无记载。结合墓志中丈夫的官职与姓氏线索进行检索，符合开元二十五年、金紫光禄大夫、荆州长史且姓张的人物仅有张九龄，据此推断董韶容应为张九龄的妻子。
墓志全文如下：
大唐金紫光禄大夫行荆州长史张府君故妻/董氏墓志铭并序
夫人讳，字韶容，陇西人也。自/门传懿德，虞夏拜豢龙之家；地富衣□，晋汉宠/良史之族。曾彻，陇州司马。祖感，唐州刺史。考恩，/汝州期城府别将，材以济代，信以动人，顺矣先/家，公乎利国，昭之圆史。夫人积柔成行，禀自生/知，多能轨时，闻乎天纵。清词美态，传身而多惭；/聪辩仙姿，侍中闻而深愧。况神仪岁美，芳德日/休，叨椒掖之亲，承纶言之娉。一嫔丞相，七/载妇仪。埙箎之美徒闻，第馈之恭克著。良人承/旨，作贰荆州。驲使无容，闺罗惶疚，不意魂归月/道，德被人间。开元廿五年四月廿六日，亡宣阳/里，春秋廿八。用五月十一日，迁座于长安县潏/水南原，礼也。德音在岘，代尽无年，幽榇于秦，卜/定有日，薤歌将引，罢巿之戚，巳钟刻石为铭，坠/泪之文斯在。词曰：
猗欤媛兮嫔君子，神有祸/兮人无祉， □□容兮归蒿里。素帷引兮缤纷，丹/旐捈兮旑旎。勒四德于泉扄，冀千秋兮永美。
董韶容墓志
通过细致研读墓志并与史料相互印证，可以进一步确认董韶容墓志中提及的张府君及相关史实细节。
一
“夫人讳，字韶容，陇西人也。自门传懿德，虞夏拜豢龙之家；地富衣□，晋汉宠良史之族。曾彻，陇州司马。祖感，唐州刺史。考恩，汝州期城府别将，材以济代，信以动人，顺矣先家，公乎利国，昭之圆史。”
墓志明确董韶容出自陇西董氏，其家族渊源可追溯至虞夏时期受封豢龙的董公，以及晋国良史董因、汉代宠臣董仲舒一脉。整个家族富贵绵延，源远流长。曾祖董彻任陇州司马，祖父董感任唐州刺史，父亲董恩任汝州期城府别将，不过这些先祖在现存史册中均无记录。
董氏源自黄帝之后，己姓国，有叔安生董父，因豢龙被帝舜赐姓董氏。另有周大夫辛之子适晋，负责督察晋国典籍，遂成董氏。汉代江都相董仲舒，字少安，其后裔从广川迁徙至陇西。《尚书》记载：“舜臣龙为纳言，子孙以王父字为氏。”又云董氏为己姓，因赐氏豢龙，后分为龙氏。由此可见，在唐代之前，董氏并非单一的一支。董仲舒这一系由广川迁入陇西，且龙氏与董氏同源。董韶容墓志所录祖源，涵盖了晋董氏和陇西董氏两支，显示出该家族对族望名门的重视。
根据陕西省考古研究院2024年12月10日发布的消息，2022年1月至2024年4月期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配合西安市长安区贾里村棚改项目，该院对工程范围内的遗址和墓葬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共清理墓葬1240座。该项目位于长安区神禾原北部的最大村落——贾里村。在此发现了盛唐玄宗时期董贵妃的亲族董氏家族墓，出土八方石刻墓志。研究确认该墓地以董彻墓为祖茔，至少历经祖孙四代人，墓葬由南向北，按辈分依次排列。董彻逝于690年，葬于691年正月；其墓出土了大量唐三彩，与目前陕西关中地区已知最早的李晦墓（689年）唐三彩时间最为接近，为研究关中早期唐三彩提供了丰富材料。在该家族墓范围内，共出土5件高足錾刻银杯，其中3件发现于董英（葬于725年）墓，这是中国唐代考古中首次集中发现如此数量的高足银杯，为相关研究提供了珍贵的纪年标本。这一家族墓葬群的发现，明确了董韶容作为唐玄宗董贵妃一系亲族的身份。
二
“夫人积柔成行，禀自生知，多能轨时，闻乎天纵。清词美态，传身而多惭；聪辩仙姿，侍中闻而深愧。况神仪岁美，芳德日休。”
这段文字显示董韶容貌貌出众，言辞清丽且具文采，聪慧善辩。“侍中闻而深愧”中的“侍中”，应暗指“张府君”。董氏具备较高的诗词文学素养和辩才，这与身为“文场元帅”的张九龄的诗文雅好相契合。“侍中”这一比喻，也展现了“张府君”作为皇帝身边重要近侍官的尊崇地位，其位阶堪比宰相。
“叨椒掖之亲，承纶言之娉。一嫔丞相，七载妇仪。埙箎之美徒闻，第馈之恭克著。”
《后汉书》卷四〇上《班彪传》引用的班固《两都赋》中有：“后宫则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唐代李贤注引《汉官仪》称：“婕妤以下皆居掖庭。”又引《三辅黄图》说：“长乐宫有椒房殿。”因此后世常用“椒掖”代指后妃居住的宫室。“叨椒掖之亲”清晰地表明了董韶容家族与董贵妃的帝妃亲族关系。
联系同茔墓地中M124出土的董昌龄墓志提到的“以嫔贵之荣”，以及M888出土的李夫人墓志提到的“夫有姊，皇极为嫔”，均指向该家族有女性成员成为皇室嫔妃，说明其为玄宗时期的皇室外戚。其中M888的李夫人是吴王李恪的重孙女李锷之墓，即董家的媳妇。此前关于董韶容家族墓地出土的其他墓志所涉及的后妃亲眷信息，在社会报道中多为零散披露，并不完整，令人惋惜。
《大诏令》中存有《皇帝良娣董氏等贵妃诰》：“关雎之化，始于国风；贯鱼之序，著于大易。用能辅助王道，叶宣阴教。皇帝良娣董氏、良娣杨氏、良媛武氏等，门袭钟鼎，训彰礼则，器识柔顺，质性幽闲。美誉光于六宫，令范成于四教。宜升徽号，穆兹朝典。董氏可贵妃，杨氏可淑妃，武氏可贤妃。延和元年十月。”
武周政权结束后，中宗驾崩，内廷局势诡谲，“唐隆政变”随之爆发。712年大唐中枢权力再次交接，同年经历了景云三年（正月）、太极元年（正月）、延和元年（五月）、先天元年（八月）四次年号变更。这种频繁改元，皆源于李旦禅位于李隆基的政治进程。在五月新改“延和”年号时，皇权已逐步向太子李隆基转移。“七月壬辰，制皇太子宜即皇帝位。太子惶惧入请，睿宗曰：‘此吾所以答天戒也。’八月庚子，即皇帝位。先天元年十月庚子，享于太庙，大赦。”由此可见，“延和元年十月”实际上已是李隆基的时代。玄宗登基后的先天元年十月，亲自下诏册封原太子良娣、今皇帝良娣董氏为贵妃。这位董贵妃正是董韶容的家族长辈。另外，刘晏以神童著称，开元十三年（725）担任秘书正字时年仅十岁。后来，玄宗在勤政楼召见他，将其置于帘下，董贵妃将他抱在膝上，为他施粉黛、整理巾栉。这位贵妃应当就是董贵妃。
《礼记·缁衣》记载：“子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郑玄注释道：“言言出弥大也。”“纶言”因此成为帝王诏令的代称。“娉”即问名，是古代婚礼“六礼”之一。《礼记》云：“娉则为妻。”“承纶言之娉”表明董韶容嫁给张府君，是秉承御准的正式婚聘。
长孙无忌在永徽四年（653）十一月十九日上呈的《唐律疏议》中，有着“一夫一妇，不刊之制”以及“诸有妻更娶妻者，徒一年；女家减一等。若欺妄而娶者，徒一年半；女家不坐”的严格规定和处罚办法。但随着时间推移，实际执行中的约束力似乎并未那么强。尤其是涉及天子赐婚时，这些规定更形同虚设。赐婚反而成为帝王的一种独特恩宠。一些朝堂宠臣拥有双妻并获得恩封的现象层出不穷。《旧唐书》列传卷第五十六·王毛仲传记载：“（开元时）其妻已邑号国夫人，赐妻李氏又为国夫人。每入内朝谒，二夫人同承赐赉。”《安禄山事迹》卷上亦载：“（天宝）六载，加御史大夫，封两妻康氏、段氏，并为国夫人。”在敦煌发现的唐代户籍中，一名男子登记领有两妻或三妻的情况尤为普遍。
例如，天宝六载的几例：
（1）户主程什住（载柒拾捌岁老男翊卫）户：老男户主一，丁男上柱国之子一，妻三，妾一，小男一，中女四，小女一，黄女一，口数计十三。
（2）户主程仁贞（载柒拾柒岁老男翊卫）户：老男户主一，妻二，中女五，口数计八。
（3）户主程大忠（载伍拾壹岁上柱国）户：户主丁男一，妻二，小男一，黄男一，中女一，小女六，口数计十二。
（4）户主程大广（载柒拾柒岁武骑尉）户：户主丁男一，妻二，黄男二，中女二，小女一，黄女一，口数计八。
（5）户主程智意（载肆拾玖岁卫士飞骑尉）户：丁男户主一，妻二，小妻一，中女五，小女四，黄女三，口数计十六。
上述史料与写本显示，在玄宗开天时期，从长安朝堂的宠臣到西陲敦煌的尉佐，双妻、三妻现象已成普遍常态。早期唐律的严格约束已荡然无存。
值得注意的是，“椒掖之亲”“纶言之娉”前的“叨”“承”两字后面都做了空格避尊圣讳的处理，这更凸显了此次婚聘意义的特殊。
“一嫔丞相，七载妇仪”。其中的“嫔”字，常见解释为皇帝嫔妃和女官之称，也被视为嫔妾。但皇帝嫁女，也称之谓嫔。见《尚书·尧典》：“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联系“椒掖之亲”“纶言之娉”，此句中的“一嫔丞相”本意当是动词用法，是对董韶容以皇亲女身份出嫁的美称，并非特指她自己为妾室。“七载妇仪”则说明了婚娉的时间长度。结合墓志记录墓主去世时间为开元廿五年（737），享年廿八岁，婚娉生活七年。推算董氏当生于景龙四年（710），其嫁给张府君的时间应为开元十九年（731）。当时张九龄五十四岁。前一年，开元十八年（730）七月三日签发“转授桂州刺史兼岭南按察使制”。张九龄接制后，自洪州南下桂州就任，并出行巡按岭南诸州。开元十八年（730）十二月戊申（廿八）日，张说去世。更早，开元十七年（729），张说复拜尚书左丞相、集贤院学士。张说掌管集贤院事务，常推荐张九龄堪为学士，以备顾问。张说去世后，玄宗想起他的话，召拜张九龄为秘书少监、集贤院学士，副知院事。关于张九龄的这一安排，应属于张说的政治遗嘱。开元十九年（731）三月七日签发的“守秘书少监制”，对应了张说的最后推荐，张九龄兼集贤院学士，仍副知院事。依行程推测，张九龄本年夏初巡至韶州，奉改秘书少监牒。其诗《酬周判官巡至始兴会改秘书少监见贻之作兼呈耿广州》，可作为同时空史境的佐证。此后张九龄北返。是年冬十月丙申（廿一），玄宗幸东都。张说去世后，张九龄迅速进入玄宗视野，所得到的集贤院学士身份，是他极为重要的政治台阶。按《唐六典》卷九记载：“集贤殿书院，开元十三年所置。以张说为大学士，知院事；说累让‘大’字，诏许之。五品已上为学士，每以宰相为学士者知院事。”因此，前揭“一嫔丞相”中的“丞相”，应为笔录董氏墓志时，对张九龄人生身份履历的就高美称，并非特指董氏婚娉之时，张九龄就是丞相。但他以集贤院学士、副知院事的身份迎娶“纶言之娉”的董韶容，无疑已经是职衔尊贵了。至开元二十年八月，张九龄以工部侍郎、集贤院学士衔，以族孙身份撰写《唐故尚书左丞相燕国公赠太师张公（说）墓志铭》时，职务又有增加。
此外，考古发掘显示董韶容墓葬规模较小，随葬器具多为常见物，且数量不多，包括石器、陶器、锡器、铁器、铜器等。但其中的金银平脱镜和银平脱花卉纹贝盒，奢华至极；还有残留的捻金线和银壳铁柄握，这些无疑隐隐暗示着董贵妃家族作为帝胄外戚的非凡身份。同类金银平脱器在法门寺地宫和其他唐代墓葬中偶有出土。
金银平脱镜
银平脱花卉纹贝盒
捻金线
银壳铁柄握
三
“良人承旨，作贰荆州。驲使无容，闺罗惶疚，不意魂归月道，德被人间。开元廿五年四月廿六日，亡宣阳里，春秋廿八。”
这是董氏生命最后的时刻，回溯历史情境，可以清晰对应张九龄宦海跌宕与董韶容人生终结的重合点。
董韶容嫁给张九龄的第六年，当年四月，张九龄请求诛杀安禄山。同年秋天，服丧期满，十一月二十七日，充任尚书右丞相。随后他进谏牛仙客不可为尚书；又进谏解救太子瑛，这些都惹怒了玄宗，导致他被罢去知政事一职。至开元二十五年，四月十七日，监察御史周子谅上书违背圣意。玄宗大怒，亲自责问，并在朝堂上杖打，周子谅被打得气绝后又苏醒过来。随后被流放瀼州，行至蓝田而死。张九龄因为曾经荐引周子谅，受到牵连。四月二十日，被贬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他的弟弟九皋也因受牵连，一同被贬往外地。四月二十六日，妻子董韶容去世，终年二十八岁。五月八日，张九龄到达荆州任所。五月十一日，董韶容灵柩迁葬于长安县潏水南原，即董氏祖茔。开元二十五年四月二十日下达的《赴荆州长史制》，除了呵斥训诫的话语，最后一句是“即驰驿赴任，主者施行”；可见天子雷霆之怒。张九龄接到制书后，几乎未做交接安顿，即刻前往驿馆起身南下。《唐律疏议》第十卷所录“驿使稽程、用符节事讫、公事应行稽留”，对涉及驿务的事务做出了严苛规定。董氏墓志中“良人承旨，作贰荆州。驲使无容，闺罗惶疚。”的记录，从另一个角度展现了张九龄承旨被贬荆州，驿使要求无片刻停留、即刻启程的实际场景。二人在驿馆的分别仓促至极，董氏惶恐痛疚。关于接制当日就上路的信息，张九龄在五月八日的《荆州谢上表》中也明确记录：“闻命皇怖，魂胆飞越。即日戒路，星夜奔驰，属小道使多，驿马先少，以今月八日至州礼上。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同时，张九龄的弟弟九皋也受牵连被贬离京外任。董氏在驿馆看到夫君仓促离京的场景，包括可能听闻周子谅被杖击不绝后流放的消息，以及自己不能随行的状况，董氏惊悸，短短六天后的二十六日，便魂归月道。此时张氏兄弟皆贬职外行，且天子震怒余波未平，只能由董氏族人应急处置丧事，暂时权厝于董氏祖茔。而后仅仅三年，开元二十八年（740），五月七日，张九龄从荆州刚回韶州不久亦亡故；隔年三月三日，由嗣子张拯操持葬仪，墓志铭内容简单至极，远不匹配张曲江的历史身份。一生宦海沉浮，“凡十八徙焉。序夫官次，存乎事迹，列于中原之碑，备诸良史之笔矣”，仅一句带过。有关夫人家事等也漏于记录。整体葬仪墓志皆扣合张九龄人生终点处的寂寥与落寞。长安娉妻董韶容无法迁至曲江和张府君同茔，自成命数。
四
依据前述董韶容墓志和大量张九龄关联史料考证，堪称盛唐五言律诗中极品的《望月怀远》，很可能就作于开元二十五年（737）张九龄贬任荆州长史的驿途中。四月二十日，接制书，驿吏催促，无有停留，即刻动身，仓促离京赴荆；仅六日后，董韶容在长安猝然离世。天心难测，政坛惊恐，仕途失意，别妻之叹，纠结心间；此诗做成时，张九龄可能还不知董夫人亡故！
重读此诗，诗人彻夜难消的相思远念，可推判作者所怀之人当为娉妻董韶容。立足这一真实人生境遇，再解读全诗，更贴合彼时诗人政途倾覆，亲人痛别，孤身远谪的内心真情。
《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本文图片皆来自陕西省考古研究院报道，谨此致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