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屁醋,算是广东的一绝。
按常理,食物若顶着“臭”字招牌,多半是闻着冲、吃着香的路子,好比臭豆腐或臭鳜鱼,这属于明贬暗褒的套路。可要是名字里连着两个“自曝其臭”的字眼,你就得留心了,那臭味恐怕只是它最不起眼的特质。
人若总把缺点挂脸上,往往是为了掩盖更让人不安的内情。臭屁醋亦然,那股味道背后藏着玄机。
它像案发现场残留的汽油味、苦杏仁味、石楠花味或是某种苦涩的金属气息——这些在警方眼里,往往是关键线索。
对我而言,“臭屁”二字倒像是种美化与无害化的修饰。网购来尝过之后我才确信:臭屁醋确实臭,但那绝不是屁的味道,屁没那么熏人。
把醋倒进电磁炉的那一刻,我一度陷入深邃、漫长、颠倒且惊惧眩晕的歇斯底里。透过谵妄的雾气看世界,我看见猫在埋屎,狗在痉挛,电视里正播报天气预报。夜幕降临,窗外蝉鸣聒噪。锅里红肉翻滚,血沫浮在汤面,油脂抱团,我四肢发软,竟真信了锅里煮的是自己的屁股。
吃完后我想,这味道该归入二级市场,无法直接精准描述。它有个母体,有个总括号,还有个上家。在我看来,上家是豆汁。它就像豆汁坏了之后的滋味。
臭屁醋吃法不多,要么煮火锅,要么煲汤。这两种方式都会将臭味放大到极致。
我都试过。第三次煮臭屁火锅时,不慎惊动了物业。当晚保安敲开门,一手握着对讲机,问我家里人都好吗?我说挺好,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保安紧张地问,那以前呢?
不止一位广东朋友提醒过我,别在家煮臭屁火锅。但我很久才懂这个道理。
在家煮过这种火锅,经过整夜熏陶,肉体会沾染上那种不可一世、惊世骇俗的气味。出门后,路人侧目而视。在这气味的袭扰下,人们会恐惧地揣测你干了什么,最健康的猜测是你刚放了个屁。而你毫无辩解余地。
广东人在食材开发上向来出色,在追求本味与制造本味之间,他们选了后者——制造臭味。
有位广东朋友多次邀我去佛山三水区吃臭屁醋火锅,说是源头所在。他提到佛山一家店很地道,高峰期大厅有三十八口锅同时沸腾,臭味笼罩整个珠三角地区,堪称一场盛大的臭之团聚。
深思熟虑后,我答应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