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君子视夏日为修身之良机。《礼记·月令》载,仲夏时节,“可以居高明,可以远眺望,可以升山陵,可以处台榭”。天地开阔,林木深邃,百草丰茂,以高远视角观万物勃发,胸襟自然随之舒展。此景描绘的乃北方之夏,确切说是《礼记》发源地——中原大地。
那同期的南方人如何度夏?据史志奇书《越绝书》记载:“勾践之出入也……休谋石室,食于冰厨。”又云:“东郭外南小城者,勾践冰室。”可见春秋时期,南方贵族已建“石室”“冰厨”等避暑之所,此法极为务实。当然,亦有浪漫之举。张岱在《陶庵梦忆·庞公池》中记录其在绍兴古城西园泛舟纳凉:“设凉簟,卧舟中看月,小傒船头唱曲,醉梦相杂,声声渐远,月亦渐淡,嗒然睡去”,风雅至极。
上海的夏天,既无北方“天地宏阔”之感,也不似南方“舟中看月”之雅,反倒继承了“休谋石室,食于冰厨”的务实基因,只是逐渐走向平民化,乃至后来沦为市民阶层津津乐道的“弄堂口乘风凉,冰镇绿豆汤”。
老上海的夏天(陈刚毅摄)
上海夏日的模样,或许千人千面,唯有身临其境者,方能感慨万千,略述一二。
我国夏季南北温差较小,全国普遍高温。但在北方,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便有习习凉风;而在上海,若离开空调,便觉无处可逃,热得无计可施。即便漫步在梧桐浓荫遮天蔽日的衡复风貌区,日益加剧的热岛效应也会让人如陷火海。若再遇上湿漉漉的黄梅天,空气中那股化不开的溽滞黏腻,定会让你瞬间生出此城无可恋、此地不可留之念。上海人苦“夏”久矣!
自有气象记录以来,上海高温天气最多的年份是1934年。这一年,上海以55天的高温创下百年纪录。当年最热的7月12日,鲁迅在致母亲的信中写道:
说到上海今年之热,真是厉害,晴而无雨,已有半月以上,每日虽房内也总有九十一二至九十五六度(注:即35至36℃),半夜以后,亦不过八十七八度,大人睡不着,邻近的小孩,也整夜的叫……大家都在希望下雨,然直至此刻,天上仍无片云也。
那年之热,不仅让大文豪鲁迅彻夜难眠、心烦意乱,还酿成旱灾,导致物价飞涨。同年8月15日出版的《良友》画报刊登《大上海的热景》,开篇写道:1934年的上海夏天极热,从6月到8月,气温很高而降雨极少,7月12日,更是出现有气象记录以来的历史最高气温40.2℃。持续干旱致全国赤地千里,翻开当年报章,“大旱”“米价飞涨”连篇累牍。因极旱,上海还举办了一场全国祈雨消灾大会。
上海夏季的热,近乎一种令人吃不消的“湿热”。好不容易熬到姗姗来迟的秋,也迟迟不愿“退烧”。张爱玲在《桂花蒸阿小悲秋》中借友人炎樱之口描写道:“秋是一个歌,但是‘桂花蒸’的夜,像在厨里吹的箫调,白天像小孩子唱的歌,又热又熟又清又湿。”潮湿空气裹挟着旧式公寓木香、蕾丝窗纱影子、打字机敲击声,在闷热中凝滞成无声挽歌。她的夏天,定是旗袍贴背的黏腻,是电扇吹不动的沉香屑,是繁华都市里无人可诉的孤寂。
世人皆苦夏,唯独闻人杜月笙似乎是个例外。据说三伏天,杜月笙仍长衫马褂,衣冠楚楚。有人劝他:“杜先生不必如此拘束,尽可宽襟解带,迎风招凉。”孟小冬也私下劝道:“这么热,你流这么多汗,穿件汗马甲儿,也无妨啊!”杜月笙笑着解释其“熬热”之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手下这些佣人,多是些红眉毛、绿眼睛的家伙,如果我仅穿件汗衫,他们必进一步裸着上体。如果我穿上汗马甲,他们必更进一步浑身只剩下一条短裤。我这里当然算不上名流大宅,但我的佣人多,往来的朋友上、中、下三等都有。如果全屋子都是些穿短裤的汉子,我这杜公馆岂不变成大混堂了?因此,我杜月笙只能熬着热,冒着汗,受着这点不大不小的罪。”
虽热天不尽如人意,细品前人记“热”之作,自有春秋冬三季不及之妙。当年鲁迅可日日心满意足地“饮刨冰而归”,张爱玲也有最爱的夏日甜品——老上海冰糕。有钱人可赶“海滨浴场”、享公园下午茶、听草地音乐会;没钱人可“井水泡西瓜”、在弄堂“噶三湖”,甚至光腚“乘风凉”。至于“最懂生活的男人”林语堂,更别有谐趣地指出,“一切家庭秘史,都可在夏日黄昏的闲话中流露出来”。
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认为气候影响人的物质与精神层面。“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在《空气、水、地方》中也主张气候、环境与人类性情、健康密切相关。18世纪法国思想家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中进一步论述气候对法律、道德和国家制度的重要影响。他认为寒冷塑造勇武与直率,炎热带来柔弱与敏感。北方人因纤维强健而自信果敢,南方人因神经灵敏而情感丰沛,气候差异深刻影响着民族性格与行为方式。孟德斯鸠有趣地发现,“温度越高越能感受到愉悦”,并推论“炎热地区具有灵敏器官的人的心灵,容易被一切与两性愉悦有关的事情触动;他们的男女情爱,可由任何一件事勾起”。孟氏发现或有道理,后续推论却显过度。例如,相对炎热的香港,仅诞生一部隐喻“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的“东方式暧昧”——《花样年华》;而以多雨多雾和冬季寒冷著称的英国,却诞生了文学史上最伟大的爱情故事——《罗密欧与朱丽叶》。
人不仅是“环境”产物,更是“心境”产物。俗话说心静自然凉,烦热自消融。面对炎炎夏日,生活质量远低于今人的古人尚且自得其乐,何况身处环境卫生清洁、物质生活优渥、制冷设备充足的当代人。我们有品不完的冷饮、卤味、啤酒,逛不完的夜市、商超、乐园,以及“一脚油门”也游不完的周边农家乐与江浙沪避暑胜地。最妙的是,我们拥有或环绕四壁或溢满网盘的古人无法比拟的闲书与文娱,可“读书遣长夏,乐而忘暑热”,亦可夜夜“佳片有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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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对于一个慕古人好闲书喜古意的蜗居宅男而言,即便今人避暑方式千千万,享乐花样万万千,似乎仍不抵陶家的一次午后高卧:“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陶渊明《与子俨等疏》)
浮想至此,上海的夏天,吾吃勿消也吃得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