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 | 泽南
今年的菲尔兹奖被外界贴上「最后一届纯血」的标签。理由很现实:未来的突破性研究,大概率要依赖 AI 的协同。
这种转变的速度,或许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在菲尔兹奖的新闻发布会现场,当记者追问加拿大数学家 Jacob Tsimerman——这位获奖者之一——接下来的工作重心时,他的回答令人意外:他已着手转向 AI 安全领域,即将入职 OpenAI 的安全部门。
OpenAI 首席研究主管 Mark Chen 随即表态,对这一动向表示欢迎。
站在技术最前沿的学者们,正将顶尖 AI 公司视为实现个人抱负的最佳平台。近期,一股人才流动潮正在发生,涵盖数学、物理、生物等多个基础学科领域的顶尖科学家,纷纷流向头部大模型企业。仅今年上半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John Jumper、经济学家 Chad Jones、哲学家 Harvey Lederman 等人便相继加入 Anthropic。
在这场浪潮背后,顶尖 AI 公司的战略目光也惊人地一致:它们争相把科学家请进 AI 研发的核心现场。AI 与前沿科学的深度融合,已从可选项转变为必选项。
国内大厂也在迅速跟进。本周四,字节跳动的 Seed Edge 团队正式发布「Seed STEM 科学家计划」,开放 100 个合作席位。该计划面向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前沿科学领域的科学家及博士生,邀请他们携手 Seed,共同探索基础科学中的未解之谜。据公开信息,这是国内首个大规模投入 AI 加速前沿科学发现的系统性计划。
大模型的下半场,比拼的早已不再是跑分数据。
在当前以天为单位计算进度的 AI 竞赛中,深耕长期基础研究的回报,往往不如打磨代码能力或刷高评测分数来得直观且迅速。后者的提升能立即转化为产品体验优化和商业收入增长;相比之下,基础研究以及 AI 加速科学发现的反馈周期漫长,探索路径充满不确定性。
但反过来看,一旦在这条路上取得实质性突破,其所带来的范式级价值,将远超普通的产品迭代。
姚顺雨此前曾与团队分享过一个观点:大模型训练没有魔法。真正的挑战在于,确保那些最基础、确定能做对的事情不出错。这一判断与 Anthropic CEO 达里奥长期持有的理念不谋而合 —— 他认为驱动 AI 进步的核心要素始终是算力、数据质量与规模、训练时长以及可扩展的目标函数,「所有聪明的方法和技巧,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回溯 Claude、Seedance 等真正达到 SOTA 水平的模型,背后并无捷径可循。其核心在于早早锚定方向,随后在数据质量和底层架构上投入大量基础性工作。
Anthropic 将资源高度聚焦于提升模型的代码能力。通过强化学习训练,模型能够借助反复试验,自主理解并生成高质量代码,进而基于用户反馈形成自我加速的进化飞轮。
在多数大厂难以持续突破的视频生成领域,Seedance 则凭借创新的模型架构与精密的数据工程,将 AI 视频生成从「抽卡」式的实验,转变为更可控、更具创造性的工业级生产工具。
由此可见,决定模型能力上限的,从来不是技巧的堆砌,而是扎实的数据基础、稳固的底层结构,以及长远的眼光、战略定力与足够的耐心。
在当今环境下做到这一点并非易事,但我们能看到,在国内大模型赛道上,越来越多的公司愿意沉下心来,走这条难而正确的路。
今年,DeepSeek 推出的 mHC(流形约束超连接)架构,被视为大模型基础架构领域的一项重大突破。作为 DeepSeek V4 的重要架构升级之一,mHC 取代了传统的残差连接,贯穿整个模型设计。值得注意的是,mHC 的研究引用了字节跳动 Seed 团队提出的 Hyper-Connections(HC)。
在此之前,残差连接作为 Transformer 的基础骨架,被行业普遍视为默认配置。HC 率先打破了这一单流范式,在几乎不增加计算量的前提下,大幅提升了模型的特征表达能力。从 HC 的开创性提出到 mHC 的工程化落地,成为中国 AI 团队在底层架构领域技术创新的一个缩影,这在以往的大模型技术发展史上并不多见。
去年初,字节 Seed 专门成立了一个名为 Edge 的团队,旨在开展一类确定性不高、短期未必能见效的研究课题。为了营造稳定的研究环境,他们甚至调整了绩效考核机制 —— 中间阶段不设考核,待成果显现后再进行统一评估。
该团队成立后一直较为低调。前不久,他们在 X 平台上发布了超长程评测集 EdgeBench,首次在业内系统定义了真实环境下的 Agent 学习规律,并发现了环境学习维度的新 Scaling 定律,引发了不少业内大佬的讨论。
据悉,OpenAI 也在接入该评测集,以测试自家模型的长程能力。
在 AI 领域,公众目光往往聚焦于大模型本身。然而,构建 Benchmark 需要漫长的周期和大量人力投入。为先进的 AI 能力设计并开源基准测试,不仅是为了衡量自身进展,更是通过确立行业标准、暴露模型弱点,引导整个领域向更透明、更可靠的方向发展。顶尖 AI 实验室对此投入巨大。
OpenAI 开源了 Evals 框架,使其成为业界评估大语言模型及基于 LLM 系统的标准化工具。针对特定前沿能力,OpenAI 还设计了一系列专用基准,包括 SimpleQA、BrowseComp、MLE-bench 等。
Anthropic 则围绕 SWE-bench 做了大量工作,明确突出了 Claude 的代码能力长板;同时发布了 Terminal-Bench,用于衡量 Agent 在真实命令行环境中完成长链路任务的能力。
这些评测工作与各家模型的能力长板之间,并非偶然关联。
可以看出,前沿 AI 团队对发展路径的判断正在发生转变。大模型的能力进化已走出单纯依赖参数与数据堆叠的预训练红利期,下一阶段的核心增长动力,必然来自模型在真实开放环境中的持续交互、反馈与自主进化。
基础科学的前沿,正是开放未知场景的最高形态。字节刚发布的 Seed STEM 科学家计划,旨在与科学家共同识别和突破研究级问题,探索 AI 加速科学发现的可能性。科学家提供的不仅是题目,更是问题意识、判断标准和反馈方式。
为什么顶尖 AI 公司都在争抢领域科学家?
答案很简单:如今剩下的「题」,对于大模型来说已经不够难了。
目前主流的模型评测体系,大多围绕有标准答案的封闭式任务展开。题目有确定解,评测有固定标准,模型能力的提升路径清晰可见。但真实的科学研究遵循另一套逻辑:它没有清晰的解题路径,需要研究者自主提出假设、设计验证方案、处理异常与噪声数据、推导底层机制,全程充满试错、反复与不确定性。
真实世界的任务,才是检验 AI 模型能力的最终标准。继预训练 Scaling、测试时 Scaling 之后,行业正在寻找下一个 Scaling 方向,「在真实开放环境中持续交互学习」正是最被看好的路径之一。
因此,全球 AI 顶尖团队在研发前沿模型时,不再仅靠 AI 团队闭门造车,而是引入各学科的顶尖研究者,让真实的领域问题成为推动模型能力进化的牵引力。
在北美,近期已有众多高校研究人员陆续加入大模型公司。7 月初,伯克利 EECS 系主任 Jelani Nelson 宣布学术休假并加入 Anthropic。今年以来,至少有 22 名教授和研究人员暂时离开或减少在斯坦福、伯克利、哈佛等高校的工作,转入 OpenAI、Anthropic、DeepMind 和 Meta。这四家公司目前至少聚集了 80 多名现任或前任大学教授。
在大牛陆续加入的背后,还有成体系的项目支撑。
在 OpenAI,Residency 项目已成为每年常态化吸纳高端人才的通道。该项目明确面向「目前不以 AI 为主要研究方向」的人才,让参与者从第一天起就直接融入 OpenAI 的前沿应用和研究团队,开展实战合作。这相当于「加速版博士训练」,能帮助跨领域专家快速完成学科融合。ImageGPT、Codex 等多个里程碑式项目中,都有驻场研究员的深度参与。而 GPT 系列模型在数学推理、生物机制推导上的科研能力突破,也离不开这类跨学科人才的持续输入。
在 Anthropic,专门针对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领域专家的 STEM Fellows Program 在 2026 年进行了系统化和大规模扩充。该项目为期几个月,专门邀请物理学家、生物学家、数学家、经济学家等非 AI 领域顶尖专家进入 Anthropic 内部。他们可以带着自己领域的未解难题或复杂工作流,直接使用尚未公开发布的 Claude 模型和内部评估工具。
在这类项目中,材料科学家会为 Claude 构建相稳定性推理的专属评测流程,气候科学家则将专业大气建模工具与模型深度打通。驻场期间,超过 80% 的研究员都产出了高质量学术成果。这些来自真实学科的反馈直接成为模型迭代的训练信号,推动了 Claude 在科研推理、复杂工具调用上的进化。
这类项目的价值早已超越科研本身。顶尖 AI 公司纷纷将争抢领域科学家,置于与争抢算力同等重要的位置。
当然,对科学界而言,合作同样价值巨大。大模型正成为新的科研基础设施:从公式推导、数值模拟到海量文献与实验数据的分析,AI 正在重塑科研范式,让过去受限于人力与算力难以推进的课题成为可能。
受邀进入大模型团队参与驻场研究,意义不亚于天文学家获得了下一代超级太空望远镜的独家使用权。这类项目能为科学家带来诸多优势:不仅能获取大量 AI 算力和前沿模型的使用体验,还可以利用 AI 作为「外脑」,将精力转移到定义问题本身上。
对于涌入 Anthropic 和 OpenAI 的科学家来说,这种深度协作既是科研效率的放大器,也是撬动新发现的杠杆。此刻将视野转回国内,我们发现 AI 与基础科研交叉领域的空白,正由字节 Seed 率先补齐。
AI 终局,拼的是长期主义。
当菲尔兹奖得主决定加入 OpenAI,当越来越多的 STEM 科学家开始与模型团队并肩作战,AI 的下一阶段竞争,正从短期的产品迭代、榜单跑分和单点任务突破,转向更长期、更复杂、更前沿的基础命题。
科学研究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它站在人类知识的最前沿。如果能在这类高复杂度的开放环境中站稳脚跟,就意味着下一代 AI 真正具备了参与真实复杂任务的能力。
这条路难以在短期内交出亮眼答卷,也很难迅速形成清晰的商业闭环。它慢、重、充满不确定性。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才最能检验一个团队是否愿意真正沉下心,投入基础、投入前沿。
大模型最终要交出的答卷,是能否与人类一起推进那些尚未被解决的问题。
科学的进展需要长期主义,AGI 的实现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