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文超
青藏高原的铁路线上,春天的脚步总是迈得格外迟缓。从地势高低来看,春意好似受热上升的气流,先是在沿海和内地蔓延,再缓慢攀升至高原腹地。
江南地区,二月尚属早春,到了三月便已暮春时节,满眼草长莺飞。反观处于地球第三极的柴达木盆地及青藏铁路沿线,这里仿佛还在沉睡。广袤戈壁滩上孤寂无声,阵阵寒风掠过枯黄干透的芨芨草与骆驼草,发出簌簌声响,卷起沙土石粒,遮天蔽日。
直至五月初,内地早已绿意繁茂,暑气渐升,颇有夏日气息。此时的青藏铁路沿线才像初发育的少女,悄然发生着微妙变化。最先感知到的是风,不再粗粝寒冷,转而变得细腻柔软。戈壁滩上,枯草根部突然蹿出嫩芽,宛如绿色的星星,珍贵而美丽,令人望之心生欢喜,恰似少男少女初次赴约时的悸动。草滩中的季节河,此前冻得如奶油般洁白丰腴,东一摊西一摊地散布,如今冰层破裂,清澈见底,仿若羊羔明净的眼眸,仰望着蔚蓝深远的天空。无数饱食草籽的百灵鸟成群结队飞来饮水,它们被雪水召唤而来——噢,一年一度的青藏铁路之春,终究是来了。
从湛蓝如镜的青海湖到巍峨苍莽的昆仑山脚下,处处涌动着春意。
铁路线周边分布着众多线路养护工区、小站以及承担水电供应任务的给水所。它们或伫立于戈壁滩上,或隐匿于大山褶皱之中。若将这条铁路比作藤蔓,沿线工区与小站便是其生长的叶片,而给水所则是更细小的叶脉,有的甚至仅有一人值守。人能克服艰苦,却难耐寂寞,这或许源于人类天生渴望群居与交流。在这条铁路上,有个名为洛北的区间给水所,守护那里的是一位年轻小伙子。为排解孤独,他常走近水桶,轻弹桶身,聆听清脆回音,顿觉全身舒坦,仿佛有人在与他对话交流。亲爱的朋友,严冬已卸下盔甲,明媚春光降临,你定会跑出那几平方米的小屋,用双眼捕捉喜悦,看荒草中的绿色如何慢慢为大地染色。
铁路西端的察尔汗盐湖,是一座盐的世界。堆积如山的盐丘宛若无数雪峰,储量足以供全地球人口食用一千年。这里的房屋建在盐田之上,院墙由天长日久风化的黑盐块堆垒而成。小小的火车站台上,堆满圆鼓鼓的纤维袋,内装发往全国各地的食盐。后来,随着盐湖资源的开发利用,造访察尔汗小站的人增多起来,每日都有上下行旅客列车经过。每逢列车停靠,小站与线路工区的青年们便聚拢到站台。车厢是个小世界,旅客们在此季褪去臃肿冬衣,身着清爽利落,感受春意。特别是目睹姑娘们轻柔的笑靥,以及列车平稳驶出他们精心养护的盐湖铁路时,他们的心境也如掠过春天的和风般舒畅。
这条铁路上设有三个大本营——格尔木、德令哈、柯柯地区。这里条件相对优越,邻近西部小城市和县镇,建有大片住宅楼,配有医院、托儿所、液化气站等设施,并栽种了大量杨柳树。守护这条天路的铁路职工,践行着“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的承诺。不少退休老工人适应了当地高寒缺氧的气候,退休后返回内地,反而出现“氧中毒”现象,最终只能重新回到这片土地。
又一个春天来临,青藏铁路人再次扛锨荷镐,栽种下一株株耐寒且生命力顽强的杨柳树。待到五月中旬,树木爆芽吐苞,待树叶舒展,高原便进入轰轰烈烈的夏季。青藏铁路线的春天虽短暂,却有着“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