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2日(当地时间),也门胡塞武装宣布动用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及无人机,对两艘沙特油轮发动攻击。沙特方面证实,其中一艘船的船首起火,好在船员全员安全。就在这一消息公布的前两天,胡塞武装曾高调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禁运。
此时的美伊关系正处于重新升级的敏感期,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阻,美国持续打击伊朗的军事设施与基础设施。在此背景下爆发的冲突,其意义早已超越单纯的航运扰动。胡塞武装选择此刻出手,既是为了清算与沙特的旧怨,也是在为伊朗开辟新的战略战线。红海危机由此从口头威胁转入实战阶段,自2022年以来,沙特与胡塞武装勉强维持的低烈度停火彻底破裂。
当地时间2026年7月13日,也门萨那,胡塞武装控制的马西拉电视台发布的视频截图显示萨那机场遭遇袭击。图/视觉中国
**“默契配合”**
这轮冲突升级的直接导火索,是7月13日也门萨那国际机场跑道遭袭事件。也门政府称,此举旨在阻止一架伊朗飞机降落。胡塞武装则认定沙特是幕后黑手,随即向沙特南部发射导弹,并警告将把石油设施和关键基础设施列为打击目标。这是自2022年非正式停火以来,胡塞武装首次公开对沙特发起攻击。
萨那机场不仅是连接胡塞控制区与外界的关键通道,更是其展示准国家治理能力的重要窗口,兼具军事、政治及象征多重意义。机场遇袭触及了胡塞武装最敏感的主权神经,“以封锁回应封锁”的策略既能动员国内支持,也将也门长期的人道主义危机转化为对沙特采取军事行动的正当理由。
除了意识形态叙事,胡塞武装还有明确的现实诉求。过去几年,虽借红海袭船提升了国际关注度,但并未获得政权地位的正式承认,港口、机场及金融领域的限制也未彻底解除。重新打击沙特,意在迫使利雅得在停火条件、港口开放、公共部门薪资及政治安排上做出让步。连接红海与亚丁湾的“咽喉”曼德海峡,既是武器,也是胡塞武装寻求对外谈判突破的核心筹码。
胡塞武装选择此时介入的时机,与伊朗的战略需求高度契合。路透社此前援引消息人士透露,伊朗曾要求胡塞武装在美国打击其电力网络时关闭曼德海峡,驻也门的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人员亦参与了协调。不过,此类说法尚未得到伊朗和胡塞武装的公开确认。
尽管胡塞武装拥有独立的国内目标和军事判断,并非完全听命于德黑兰,但其导弹、无人机及海上作战能力长期得益于伊朗的支持。
当前,伊朗的核心目标之一是防止美国将战争局限在伊朗本土。霍尔木兹海峡已成为伊朗向全球能源市场施压的工具,若胡塞武装再将曼德海峡卷入战火,便能形成东西呼应的海上压力网。若美国继续扩大空袭规模,需同时保护海湾基地、霍尔木兹航道、红海商船及沙特设施,防空拦截弹、舰艇及政治资源将被进一步分散。
这也延续了伊朗经营“抵抗轴心”的基本逻辑:通过低成本、可调节的行动抬高对手成本。胡塞武装袭击少量油轮,军事效果有限,却足以推高油价、保险费率及美国国内的战争压力。对于仍在寻求停火谈判的伊朗而言,红海局势越紧张,美国单靠空袭迫使伊朗屈服的难度就越大。
此外,伊朗也在向沙特传递警告信号。在美伊战争中,沙特努力保持回旋空间,依赖美国的安全保护,又不愿重新成为伊朗及其盟友的直接战场。胡塞武装将沙特油轮和港口列为目标,意在阻止沙特向美国提供更多军事便利,并迫使其重新发挥调停作用。伊朗希望沙特明白,若伊朗安全得不到保障,沙特的能源出口和经济转型也无法独善其身。
**被拉长的战争?**
胡塞武装的突然“暴走”,无疑让沙特面临棘手抉择。强力反击能彰显威慑力,但沙特社会并不愿再陷入一场持续多年的也门战争泥潭。
2015年以后,沙特投入大量军事和财政资源,却未能消灭胡塞武装,反而承受了边境袭击、人道主义批评及安全成本的沉重负担。过去四年的缓和局面,为沙特推进“2030愿景”、吸引投资及发展旅游业提供了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
本轮危机中,若沙特仅依靠护航和谴责来稳定局势,胡塞武装可能将目标从油轮扩大至港口、炼厂、机场及输油设施。延布、吉达和吉赞作为沙特西部经济与能源体系的重要节点,若遭受持续性袭击,将损害市场对沙特安全环境的判断。在这种情况下,沙特更可能采取有限反击、加强护航,同时通过阿曼、巴基斯坦和联合国渠道保持接触。
沙特与伊朗近年形成的缓和关系也将受到严峻考验。双方恢复外交关系,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降低代理人冲突和跨境袭击风险。胡塞武装重新攻击沙特说明,这种缓和只是压低了冲突烈度。沙特会更重视美国对本国的安全承诺,但在美伊冲突的选边站队中会更加谨慎。
这场冲突对红海航线的直接冲击已然显现。部分油轮掉头返航,战争险费率上升,船东正重新评估是否停靠沙特港口。沙特原本通过东西输油管道将原油送往延布,以绕开受限的霍尔木兹海峡。胡塞武装威胁曼德海峡后,这条备用出口通道的安全价值大打折扣。油轮若北上苏伊士再绕行好望角,航程更长,燃油和运力成本均会增加,这对沙特而言相当不利。
对整个海湾地区而言,更大的经济影响来自两道海峡风险叠加。油价、海运费和保险成本上涨,会传导至欧洲和亚洲的炼厂、制造业与消费端,埃及的苏伊士运河收入、沙特西部港口以及红海沿岸国家的粮食和能源进口也会承压。
此外,胡塞武装的介入意味着美伊战争开始从国家间冲突转向地区网络战。伊拉克什叶派武装、黎巴嫩真主党及其他亲伊朗力量,都可能根据战局选择新的行动。美国若打击也门,胡塞武装将获得更强的“反侵略”动员理由;沙特若大规模空袭,也门和平进程可能彻底终结。
伊朗和胡塞武装未必希望永久封死曼德海峡。全面关闭会损害大量第三国利益,招致美国、沙特和欧洲更大规模的军事打击,也可能影响伊朗与全球主要能源客户的关系。更符合沙特利益的方式,是维持可控的不安全感,间歇攻击少数船只,让保险公司和船东自行放大风险。
未来一段时间,红海很可能进入“有限袭击、持续威胁、反复谈判”的状态。胡塞武装会把袭船频率与萨那机场、也门港口和沙特军事行动挂钩,伊朗则会根据美伊谈判进展调节压力。只要霍尔木兹局势没有缓和,曼德海峡就难以恢复平静。
胡塞武装这次出手,已经超出也门与沙特之间的边境冲突,让伊朗获得第二个海上施压支点,也迫使沙特、美国和全球能源市场面对一场被拉长、被分散的战争。红海航运只是最先震动的部分,更深的变化可能是中东战争正在重新被拉回到代理人网络、海峡封锁和经济消耗共同作用的危险轨道上。
作者:朱兆一
编辑:徐方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