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离开乡下老家,来到城市安家已经四十多年了。如今已经年近八十的她,身体还算硬朗。自从父亲过世后,她就一直坚持一个人住。每个周末和节假日,两个孩子的儿孙都会陆陆续续跑来她家,一起吃顿饭。
夏日一到,母亲就常常会亲手擀上一碗水面条,配上自制的汤卤。这碗面条,是她做了一辈子的拿手好菜。炎热的天气里,家里人吃了母亲做的过水面,不仅感觉浑身清爽,心里也格外舒坦。可是,每次擀完面条,母亲总会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失落。她经常念叨说,这样的过水面,要是少了老家老屋前那口井里的水,就总觉得少了点味道。
提起这口井,母亲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怀念。她从厨房的一角搬出一块面食案板,还有一根一米来长的擀面杖。接着又用一个大盆装上面粉,加上盐、碱、鸡蛋,用凉水慢慢搅拌,很快就揉成了一个面团,然后放在一边静置一会儿。稍等片刻后,面团被摆放在案板上,母亲用那长长的擀面杖,一边按压一边来回碾压,把面皮逐渐擀得又大又薄又圆。紧接着,她把面皮像叠浪似的叠在一起,折叠成一根手掌宽的长条,然后麻利地把面条切成粗细均匀的条状,散落在案板上,准备下锅。
母亲做面条的时候,手脚十分麻利。这边面条刚擀好,那边灶台上的水就已经烧开了。等水沸腾冒出大泡后,她便把面条下入锅中。水再次沸腾起来,母亲便往锅里加了一大勺凉水,等水再次沸腾后再加一勺,她说:“三滚水饺两滚面”——加两次凉水,面条煮开大约半分钟即可捞出。
刚捞出来的滚烫面条,立刻被放进一个盛满凉水的大盆里。面条在凉水中瞬间激一下,原本软糯的面条立刻变得结实起来。然后再捞出,就变成了亮晶晶、筋道十足的凉面。
母亲搬到城市后,一直觉得,无论是煮面的热水,还是过面的凉水,都不如老家门前那口老井里的水来得地道。
那口水井,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那里,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了。我出生那年,家里刚盖了房子,同时也打了这口井。井水来源于地下的泉水,无论春夏秋冬,井水从未干涸过。冬天大雪覆盖了整个山村,到处一片银白,但井口依然敞开着,井水冒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缭绕,即便是数九寒冬,打上来的水也是温热的。夏天,水则是清清凉凉。大人从田里劳作回来,打上一桶水,洗洗脸,舀一瓢喝下去,顿时汗流浃背,浑身舒畅。
在我还是个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小孩子时,父母就严厉禁止我一个人或和小伙伴去井边玩。有时候,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大人会紧紧抱着我,让我在井沿边把头往井口探一下,看个究竟,然后就赶紧让我离开。随着年龄渐长,我能帮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了,父母才逐渐允许我去井边打水。可每当我走向井边时,他们总是不厌其烦地叮嘱——小心脚下,别滑倒掉进井里。
每次去井边打水,我都会先伸头往里瞧一眼。井口不大,一步就能跨过;井里却是越往下越宽敞的瓮形结构。但我始终不知道这井究竟有多深,因为从未见井水干涸过——似乎从未见底。到了夏天雨季,若是连日暴雨,井里的水几乎要漫到井口,伸手就能碰到;若是雨季不雨,水位才会慢慢下降,露出井底那圆圆的“肚子”,但总会留有一汪清水。井里的水清澈见底,能倒映出天空的景象。我伸头看那井水时,还能看到自己脑袋的倒影,就像镜子一样。
打水时,我总是提着两只铁皮水桶。到了井口,先用一根拇指粗的井绳系上活扣,拴住一只铁皮水桶,然后把桶慢慢放入井中。水桶碰到水面后,用井绳轻轻一荡,桶口就倒扣进水里,再一晃,水就涌进了桶里,桶也就直立着沉入井底。然后再抓住绳子,一下、两下、三下地把装满水的桶提上来。提上来后,再把水倒入另一只空桶里,继续打水。
打水的“技术”,看上去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需要一定的技巧和经验。最容易遇到的问题,就是水桶里最多只能装半桶水,在水面就上下起伏,桶口倒扣不进水。这时只能耐心地用井绳摇晃桶口,引导它倾斜进水,或者提起半桶水离开水面,再猛地往下一扔,像运动员跳水一样,让水桶带着水花扎入水中,这样就能灌满水,然后提上来。
多练习几次,打水的技巧就会越来越熟练,随着打水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