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路上，终究总要分道扬镳。
有位朋友是酒类批发商，常年往来于各式餐馆与酒店之间。某日外出用餐，我与先生应他大力推荐，前往那家餐馆。餐馆藏于街巷深处，门面低调，与梧桐区追求时髦的餐厅形象大相径庭。听闻这家店已营运近二十年，且一直横跨我工作与生活的轨迹，却始终与之失之交臂，足见其平凡无奇。
菜品主攻法餐，楼下设有吧台，楼上承办正餐，由一位来自北海道的日本厨师掌勺。这在上海实属寻常，五湖四海的食客在此汇聚，于某个瞬间相遇。日本人做西餐素来秉持匠人精神。世界酥皮肉糜派锦标赛的顶尖美食竞赛源自法国里昂，近十届赛事中，日本厨师六度摘得桂冠，令一向自诩美食权威的法国人颇有微词。再说这上海的小店，他们直至最近才开放堂食点餐服务。过往岁月里，这里需电话提前预约：仅设两种价位的套餐。顾客只需告知店家偏好肉食抑或鱼鲜，到店后便能开启盲盒体验。
周五晚间黄金时段，能容纳五六桌的二楼仅空着一张桌，食客正举杯浅酌。显然是熟客，点的恰是店家招牌的盲盒套餐。那位日本厨师并非八面玲珑的老板，常于明厨背后静心烹调，手持白葡萄酒，沉浸其中。迎来送往的，是笑容可掬的女招待，送上一对搭配甜点的波特酒，连连道谢：“多谢你们多年来关照，看着你们从恋爱到成婚，再到有孩子。”故事脉络逐渐明晰。有时，入口的不仅是佳肴，更是流年，是与同在座前人的“共度时光”。他们实属幸运，一家餐馆能坚守数十年，融入他们的生活片段，如此珍贵难得。
菜品水准自然不凡。小竹荚鱼色拉蕴含海洋气息，鹅肝搭配白萝卜招人惊艳，主菜八爪鱼与牛扒亦是恰到好处。抹茶奶冻更添日本韵味。品尝过后，向推荐此地的朋友汇报：味道确实不坏，却也替他们的生意忧虑，何故门庭冷落？朋友直言，你大可不必挂怀，他们从我这里进货向来积极。而且，听说有投资方看中了店主，有意让他移师深圳开店。能保证货源稳定，这才是最让人踏实的消息。
我与先生亦有一家自交往便光顾的居酒屋。情愫不繁杂，串串烧烤，杯盏酒水，款款温情。初识不久，便结伴前往那家店，彼时尚处暧昧期，关系未明，一切朦胧朦胧。朦胧之际，往往最是动人。居酒屋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忆起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上海，那种扑面而来的繁华气象，人声鼎沸，街景熙攘，城市的热烈气息。往后，每周都要去上一次。再往后，我们确认了爱恋。再往后，在那里拍摄了结婚照。终日奔波，笑得几乎抽筋，卸下妆容便直奔店中。落座，似有归处的安心。后来，连公公婆婆也携来同享……其实，说味道有多惊艳吧，也未必，与别家居酒屋大同小异。但见证我们人生诸多转折点的，是就餐场景里的那份自在熟稔；店主一见到我们进门便点头示意，恍若至亲临门，那份心领神会的情谊，皆让我们流连忘返。
食肆的命途，与人的人生相似，谁能确保永远高朋满座？去年某个寻常日子，当我们在那家当作日常食堂的居酒屋结账时，店主主动报出半价，更赠予两大罐自制的蘸酱：我们下月起将不再制做。见你们一直喜爱这酱料，特地赠予两罐。行至路上，终究总要分道扬镳。那些嵌入食物中的，日积月累、层层叠加、渐生情愫的味道，是可品咂、可留恋的。
昔日那家居酒屋的铺面，如今矗立起一家连锁便利店。仿佛，从古至今，这里本就是便利店。唯有我们，偶经此地，会忆起那位店主，那罐酱料，还有多年前的彼此，以及那些属于我们的故事。而你们，是否也有一家承载了情感私藏的食肆？
编辑：蔡 瑾
约稿编辑：华心怡
图片：AI制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