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海溯溪记:踩着礁石缝捡月光的周末
凌晨五点的闹钟没像平常那样招来不满,我同阿泽披着冲锋衣站在码头,海雾正把渔灯揉成个个小团暖黄的光圈。阿泽摆弄着手里的编织袋:“前阵子看你朋友圈念叨着等三个月的潮期,总算是凑出我们俩都有空的日子。”
这趟溯溪赶海的打算,我们琢磨了将近半年。阿泽是干户外向导的,常讲城里年轻人缺的不是假期,是“好好走路”的心气;我是被格子间摁住腰的编辑,去年在老家一本旧画册里瞧见浙南海岸的礁石群,才把“找片能踩碎浪花的滩地”添进心愿单。
车顺着盘山公路兜了足足一个半钟头,窗外景致从马尾松渐渐换成茂密的火柴草,空气里渐次飘起咸腥的浪涛味儿。刚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樟树下,就碰上个穿雨靴的老阿婆提着竹篓过来,指着海面方向喊:“后生仔,今天走小潮,午时两点头低,千万别往北边那片暗礁走。”我连忙拱手作揖,阿婆却站定脚步,从竹篓里摸出两把晒干的海菜丝:“带这个,踩礁石滑溜时垫在脚丫底。”
实打实的徒步得等午后。我们沿着海岸的脊线行进,起初仍是铺着松针的土径,没走多远就踏上了被浪头磨得锃亮的礁石堆。阿泽走在前头,每一步都把登山杖往脚下的岩石敲下闷响:“这儿的礁石都是花岗岩,遭海水泡了几百年,连石缝里都缀着藤壶和小藤壶。”我踩着他留下的脚印,忽听见脚沿传来"沙沙"声,蹲下细瞧,居然是两只拳头大的招潮蟹,正挥着小钳子抢夺嵌在石缝里的海葵。
"立稳!"阿泽突然压低嗓门,伸手从我的雨靴里抓出只寄居蟹。小家伙正背着一截碎瓦,在他掌心抖着须毛。我们把它放到平展的礁石上,看它"嗖"地钻进石缝深处,阿泽咧嘴笑道:"上次我带团来,有姑娘往寄居蟹身上放糖豆,结果跟着它兜了半里地,真找到了片撒满海胆的滩地。"
真正的好戏在退潮后的滩涂上演。当太阳斜斜嵌在海平面时,浪头终于退到最远端,露出一大片被海水浸润得乌油油的泥滩。我俩脱了冲锋衣,光着短臂短裤踩进潮水,冰凉的海浪漫过脚踝,裹着细沙挠得脚心发痒。阿泽教我用手指戳探泥滩上的小孔洞:"瞧见没?那是花蛤的气门,用指尖轻哄,可别把壳捏烂了。"我学着他的手式,果然挖出两只裹着泥浆的花蛤,贝壳上还挂着新鲜浪花,泛着珍珠壳似的亮光。
最过瘾的是找小海鲜的寻宝戏法。我们在礁石罅隙里发现过藏身海葵堆里的小乌贼,它会把自己的体色调成和礁石一样的灰褐色,直到我们碰触它的触手,才"嗖"地掉头没入石缝;还在片被浪涛掏空的礁石洞里,看见群闪着银光的鲫鱼在里面遨游,阿泽用矿泉水瓶舀了半瓢海水,把小鱼倒进去,瞅着它们在瓶中游了两分钟,又小心倒回大海。
"快看那边!"我指着片外凸的礁石嚷嚷。那片礁石隙缝里,密密麻麻爬满橙红的蛎壳,阿泽掏出随身的铁铲,轻轻一铲就倒下来一大堆。我们把收罗来的花蛤、蛎壳和几只小梭子蟹装进编织袋,阿泽还在片礁石背面,摸出几只巴掌大的海胆,尖刺的外壳在日光下泛着银霜。
太阳西沉时分,我们在滩涂边的礁石上支起简易灶台。阿泽从后备箱取出早腌好的姜丝和黄酒,把洗净的海鲜直往烧热的石头上捅,霎时间飘散出诱人的腥香。
风裹着海水的咸意涌来,远处渔船正亮起归航的灯火,阿泽忽然开口:"上次我来这儿,碰上个老渔夫,他说赶海不光是为了赚钞票,是同大海约好的会面——你准时赴约,它就把藏满一天的珍宝相赠。"
我咬口花蛤,鲜得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忽然想起阿婆给的海菜丝,就舀一把撒在石头上,瞅着海菜丝被烤得蜷曲起来,变成酥脆的绿段。我俩没带太多干粮,就着海风啃了半袋烤海鲜,又把剩下的分给路过的几个放学的娃儿,他们捧着烤蛎壳,嘻嘻哈哈地跑回村落。
回程路上,编织袋里装着半袋干净的海鲜,还剩下一袋碌琅琅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