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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婉绪《傍晚的邂逅》:逆境中的生命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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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婉绪《傍晚的邂逅》:逆境中的生命回响

1970年,朴婉绪以长篇小说《裸木》叩响了文学大门,从此踏上创作之旅。这位在四十岁开启作家生涯的作家,一生笔耕不辍,留下了十五部长篇小说、140余篇短篇小说,还著有大量散文随笔与游记。韩国文坛尊称她为国民作家,为她颁发的奖项涵盖李箱文学奖、现代文学奖等多个重要文学殿堂。2011年,朴婉绪因胆囊癌病逝,韩国政府追授她金冠文学勋章以示哀荣。

在国内读者眼中,朴婉绪或许并不熟悉,她的作品在近年韩国文学热潮中也未获得太多关注,但这丝毫不减其价值。二十一世纪初至今,国内已出版八部朴婉绪作品,包括五部长篇小说和三部短篇集。《傍晚的邂逅》是最新出版的短篇集,收录了她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六篇作品,聚焦韩国民众的家庭生活,透过这些生活,折射出韩国社会的历史创伤与现实困境。

短篇《再离散》的主人公江冬秀,与妻子和两个孩子居住在月租房,靠给人缝纫衣物谋生。某日,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男人询问他是否叫梦同必——这个名字唤醒了江冬秀被遗忘的身份:离散家属。朝鲜战争期间,失去双亲的梦同必被爷爷送往孤儿院,从此他以江冬秀的名字挣扎求生。朴婉绪笔下,江冬秀的生活场景是石板瓦搭顶的单屋、百分百聚酯纤维的衬衫,以及屋外半绿色塑料板搭建的厨房。在他的想象中,唯一能治愈困苦的,是“来自亲人的拥抱、体温、摩挲、热泪、哽咽……”电话里叔父高高在上的态度预示着认亲不会顺利。江冬秀被安排在宾馆会面,想象中的亲人相拥并未发生,会面更像一场审讯:一方面是江冬秀对自己身份的确认,另一方面是叔父的随意打断、盘问和数落,“叔父的态度像刀刃一般闪着寒光”。小说在江冬秀一家拜访叔父时达到高潮。在象征叔父优渥生活的公寓里,江冬秀一家再次遭受怠慢和轻视,最后在两家孩子打成一团的闹剧中,江冬秀带着家人愤然离开。小说开篇江冬秀脚底的灼烧感终于有了归宿,化作胸中的愤怒。

KBS《寻找离散家属》节目档案照片记录了这档影响深远的节目。1980年代初,朝鲜战争失散的战争遗孤和离散家庭开始受到韩国社会重视。1983年,韩国放送公社(KBS)推出这档节目,原计划两小时,因反响空前播出138天。这档节目推动朝韩政府达成共识,让南北离散家属得以重聚。江冬秀对认亲的想象,源于通过彩色荧幕目睹的那些感人至深的场景,他视登上节目与亲人相认为困苦人生被照亮甚至重启的希望。但在叔父看来,上节目不过是作秀,对他这种“有头有脸的人家”来说,等同于羞辱。

小说通过一个家庭在战争中离散,在寻亲时再离散的经历,撕开了媒体和政府推动的集体叙事的虚假。他们试图用寻亲将战后分裂的国家导向一个国家治愈、民族团结的大结局,这种用意在八十年代初韩国威权主义盛行的政治环境中愈发明显。但荧幕上的泪水无法填平几十年的分裂和创伤。如小说中分裂的家庭一样,被改变了阶级、身份和生存方式的亲人,带着希望和羞辱两种心理,如何能坐在一起,出现在聚光灯下?

短篇《悲哀之章》从另一角度响应了这个问题。八岁经历战争的“我”,成年后见证母亲和舅舅在KBS节目上重逢。“镜头猝不及防地给两姐弟出奇相像的脸部一个特写”。“我”非但没有被打动,反而内心涌出愤怒。是谁无情地刺穿了母亲的五脏六腑,压榨着她的血泪,还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承受极度悲痛的折磨?姐弟认亲场景真实,但在特写般的注视和放大下变成带有煽动性的表演,母亲和她的痛苦被当作工具。这是“我”不能容忍的。《悲哀之章》的结局与《再离散》相似,“我”和上门拜访的舅舅一家不欢而散。但这并非镜头内的故事需要关心的,离散家属和战争遗孤内心的创伤、身份认同的隔阂,始终被搁置在集体叙事的边缘。

从这两个短篇可见,朴婉绪作为国民作家的敏锐观察力。她出生于1931年,一生完整见证了现代韩国的诞生和成型。这种国民性不仅体现在她的创作成果和漫长的职业生涯,还体现在她对八十年代韩国社会情绪的精准捕捉。那是一个高压统治下的军政府时代,也是民主化改革的前夜,同时经历着创造经济腾飞的汉江奇迹。政治压力和经济增长形成矛盾张力,催生了无数社会问题,这些被纳入韩国从战后农业贫困国迈向现代化发达国家走过的道路。韩国社会学家张庆燮在《压缩现代性下的韩国》里,将韩国在几十年内完成工业化、民主化和全球化,经历前所未有的变革描述为“压缩的现代性”。这种压缩的现代性以家庭为基础,向来奉行儒家传统的韩国家庭在它的冲击下,从伦理共同体被改造成服务于国家和经济利益的工具。家庭承担教育、医疗、养老和失业救济的义务,全力投资下一代以求阶层跃升或避免滑落,由此引发父母耗尽养老资源、子女难以上演反哺等一系列连锁反应。代际关系被功利化,传统家庭观破裂,女性往往是受害者。工业化让女性走进职场,但家务、养老、育儿责任并未减少,经济支持也无多。

上世纪八十年代,韩国首尔街头

朴婉绪笔下的八十年代揭示了这些问题。短篇《天知地知她知我知》讲述城南婆婆的故事。这位老妇人以继母身份为首尔一家提供保姆服务,照顾中风瘫痪的公公。儿媳振泰妈承诺,若她照顾公公至终老,便将公公名下十三坪公寓赠予她。城南婆婆这个称呼暗示了她的出身——首尔南部城南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里聚居着底层贫民。响应朴正熙政府的工业化改革,大量人口涌入首尔充当低廉劳动力,八十年代达到高峰。小说中,城南婆婆的身份特征是粗大的嗓门、骂骂咧咧的说话方式,走路时“臀部总是左摇右摆”。进门后这些行为收敛了,因为她要考虑振泰妈的面子,“您也要考虑下我们家的面子啊”——这是照顾三年公公期间,她听到最多的话。

面子成为振泰家维持传统伦理的唯一手段。外人看来,这个中产家庭以振泰妈为首恪守孝道。而城南婆婆的视角揭开了面子之下的真相:这个家庭为了金钱利益,如何将公公视为“负担品”:振泰妈对公公吝啬独断,泡面米饭只给半碗,冰箱上锁,违背公公意愿火葬。葬礼上,死后的公公只让振泰妈演苦情戏,以维持家庭面子。城南婆婆的处境类似,未获十三坪公寓,在首尔和自己的家庭里,都成了为下一代牺牲尊严和血汗的牺牲品。

城南婆婆的经历是整个汉江奇迹中首尔外来人口的缩影。压缩现代性的金钱洪流下,传统家庭失守,社会良知、诚信和人际纽带遭到破坏。1970年,首尔和平市场的全泰壹事件,是这种经济至上口号下最惨烈的悲剧之一。全泰壹出生于裁缝家庭,1964年来到首尔和平市场打工。这个当时韩国最大的服装制造批发中心聚集数万名农村女性和青年劳工,为维持出口竞争力,他们的工作和薪资被压缩到最低。全泰壹尝试反抗均失败后,1970年11月13日点燃自己。他的死成为韩国劳工运动的起点,也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八十年代的民主化运动。

朴婉绪笔下,汉江奇迹导致的人口迁徙从农村到城市,也包括城市边缘到城市中心。短篇《悲哀之章》中,“我”的丈夫作为土木工程师,受到众多财阀建筑公司青睐,投身中东建设热潮。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中期,超百万韩国劳工被派遣到中东,他们为韩国赚取了高额外汇,现代、三星等财阀因中东工程完成资本积累。这个群体80%以上是底层阶级,回国后一跃成为首尔江南区的中产阶级。

作为妻子,“我”看到的却是这“宏伟图景”的另一面。中东热潮退去后,丈夫失业了,因为他远离本土失去了本土人脉,像“绳子断掉后在空中不停跌落的箱子”。这种遭遇未尝不是与整个社会的“再离散”。离开本土是作为国家奇迹的一分子,回国后却发现被剔除在外。即便丈夫读过大学且服过兵役,社会地位和认知都高于城南婆婆,他的结局却与后者相似。至于“我”,一直希望考取博士、成为教授,过上六十五岁退休的安定生活,这种对安定生活的渴望本身就透露出对外部环境的不安。如果世界真如经济曲线般不断向上,又怎么会引发这种不安?但“我”失败了,唯一保留下来的习惯是每年给老师池教授拜年。上门拜访这个细节上,朴婉绪的小说形成讽刺意味的互文:“我”对重聚的舅舅一家态度冷淡,却能近乎谄媚地拜访池教授。

这就是朴婉绪在八十年代中期短篇小说里写到的,未被解决的历史问题与变革中涌出的新问题塑造的人物:江冬秀、振泰妈、城南婆婆、丈夫和妻子……包括《招待》里那位无条件迎合客人的丈夫,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地迎合时代唯一的基调:向上,不顾一切地向上——即便难以向上。2015年左右,即朴婉绪去世后四年,韩国年轻一代为就业难、房价高、阶级固化发明“勺子阶级论”。一个人的命运完全取决于出生时父母递给他的是什么勺子,个人努力在继承财富面前毫无价值。这也是朴婉绪曾描绘过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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