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市场看似一片繁荣,民宿老板们却普遍陷入困境。全国民宿行业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寒冬。旅游市场火爆,为何民宿经营陷入亏损?带着这个疑问,深入走访多位民宿主理人与自由行游客,探寻背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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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暑假,旅游市场表现抢眼。
飞猪平台统计显示,暑期旅游需求同比增长超40%,亲子游预订量增长31%,大学生群体旅游需求同比激增58%。携程方面数据,全国亲子游预订人次提升13.6%。同程旅行监测,暑期亲子类旅行产品预订热度上升45%。国铁集团预计,整个暑期全国铁路发送旅客数量达到10.1亿人次。
旅游市场一片火热,按理说民宿经营应十分景气。现实却与此相反,全国民宿行业普遍面临入住率低、房价下降的困境。数据显示,全国民宿平均入住率仅36%,平均房价降至367元。64.55%的民宿全年入住率不足40%。
旅游市场火爆,民宿经营为何亏损?深入对话多位民宿主理人与自由行游客,了解具体情况。
1./ 两位民宿主理人分享:旺季收益难以弥补淡季亏损/
首先探访莫干山的张先生。
张先生的民宿位于莫干山半山腰,拥有八间客房,配备泳池与观景露台。2019年投资400万元开业。头三年经营状况极佳,暑期周末房价稳定在2800至3200元,不提前半个月预订便无空房。张先生回忆:“那时客人入住后就会拍照发朋友圈,走时还称赞‘下次还会再来’。”
张先生是在2015年民宿投资热潮中入局的。彼时,莫干山老屋改造动辄花费五六百万元。带有无边泳池、山景落地窗的设计型民宿,周末挂牌价稳定在2800至3200元。上海、杭州、苏州的白领,宁愿压缩其他开支,也要选择山里民宿,只为拍摄朋友圈照片。
“那时候售卖的不是住宿本身,而是‘诗与远方’的概念。”张先生感慨。
转折出现在2024年下半年,周末三四千元住山里发呆的消费行为,被普遍视为不再合时宜。
7月,张先生查看后台发现,未来七天入住率不足四成。他将房价调整为800元,降幅达六成。
有游客晒出对比订单,去年夏季3200元的山顶大床房,今年同一时段仅800余元,还赠送双人下午茶。
“不降价就无人问津。”张先生表示。
全年计算,入住率仅在三成出头。旺季月份能满房,淡季经常空无一人。房租年支出30万元、人工水电20万元、OTA抽成15%,每月固定支出五六万元。“旺季赚取的钱,全部用来填补淡季的亏损。”
“去年还投入近百万进行装修,”他无奈地说,“当时想着疫情已过,将老本砸进去重新装修,行情总该好转吧,结果现实与预期大相径庭。装修费用尚未收回,房费先跌了三分之二。”
张先生随后透露:
“不降等死,降了找死。你降价,同行会更狠地降价;你送下午茶,人家会提供更丰富的配套服务。我在同行群里询问了一圈,越问越感到失落。”
“是否考虑将民宿转让?”张先生苦笑,“挂牌三个月,来看的人仅七八个,无一达成交易。以前同等条件的民宿,转让费至少三百万,一周内就能卖出。如今即便倒贴钱也无人问津。”莫干山多家民宿打出“0元转让”的招牌。
最后,张先生说出一句令人深思的话:
“游客数量并未减少,但选择不住民宿。”
随后,联系到大理的若若。
若若经营大理民宿三年,目前管理着15间客房。往年暑假,6月便开始有游客预订,7月初部分民宿已满房。今年暑假已开启,本该到来的旺季却迟迟未至。
“7月中下旬的预订入住率,仅有10%。”若若声音略带沙哑。
她所在社区拥有一百多家民宿。不仅她本人感到焦虑,邻居们也纷纷陷入恐慌。若若说,隔壁老板前年在西双版纳经营民宿,今年刚转到大理,进入7月后几乎无订单,完全无法理解现状。
若若回忆,2023年刚到大理时,小区民宿数量不多,第一年便取得良好收益,第二年收购了30多套房产。若若说,“2024年下半年,新开民宿数量激增,定价持续下降。”
若若的民宿走中端定价路线,平日200多元,暑期上涨至500多元,但近两年实际售价持续下调。今年游客对价格更为敏感。“社交媒体上每天咨询的人不少,一天可有一百人询价,但最终成交的往往只有一两单。”
今年她还遭遇消费者直接指责定价过高,称“你想钱想疯了吧”。
“是否降价?我也曾纠结过。后来想通——降价无济于事,整条街都在降价。与其陷入价格战,不如探索其他发展方向。”
“平台抽成是否也在增加?以前佣金七八个点,现在十二三个点起步。想获得前排展示位置还需额外购买流量,单次费用数百元,且成交并不保证。游客支付的费用中,平台抽走大块,留给我们的利润所剩无几。”
“像她这样的民宿老板有多少?”若若说,大理八成以上的民宿都在亏损。一位在双廊经营民宿的同行,仅装修投入就超数百万,暑期定价仅敢设为四百元。“不卖这个价就无人问津。”
社交平台上,关于大理民宿的负面评价日益增多。“图片与实物不符”“房东缺乏管理”成为高频词。有游客发帖称:“1000多元一晚的民宿,洗手间下水道有臭味,与房东沟通,对方回应‘山里正常’。图片显示无边泳池正对苍山洱海,实际泳池被新建楼宇遮挡。”帖下七百多条评论,半数表示“我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另一半则提及“因此不再住民宿”。
2./ 两位游客讲述:网红民宿性价比不高,不再追求炫耀/
对话上海设计师小王,今年28岁,与女友两人。以往每年夏天他都前往莫干山住两晚,朋友圈里满是山景落地窗的照片。今年选择不去。
小王说:“过去觉得花三千元住一晚,拍照发朋友圈,感觉生活很精致。现在回想,只是在花钱购买一种‘我过得不错’的证明。”
“去年入住的民宿,泳池确实漂亮,但水温偏凉,下去扑腾几下就上岸了。晚上想出去吃饭,开车下山需二十分钟。早上推开窗能看到山景,但隔壁房间说话清晰可闻。”
今年暑假,他带女友去了浙江某县城的农家乐,花费200多元。老板是本地人,晚上在院子里摆桌吃饭,邀请他们一同用餐。
小王说:“那顿饭是我今年吃得最舒心的一次。老板说,祖辈世代居住在山里,曾以种茶为生,后因年轻人外出务工,无人照看茶山,才转行经营农家乐。他说‘你们城里人来山里玩,我们山里人想去城里看看,都不容易。’”
“下次还会去莫干山吗?”小王思考后回答:
“如果只是想周末放松、呼吸新鲜空气,农家乐就够了。如果想通过朋友圈展现优越生活,那可能还是得去莫干山。但我不需要那种证明。”
另一位是上海宝妈李女士,带着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去年暑假带儿子游览大理,今年选择上海周边的主题乐园,两天一夜花费不到两千元。
“大理那种民宿,带孩子去就是受罪。孩子在房间里待不住,户外活动选择也有限。花一千多元住一晚,就为了看山景?不划算。”
“去年带孩子去大理,到达民宿后就开始闹,抱怨房间不好玩,要求回家。泳池虽设有,但水温偏凉,泡了十分钟就上来。第二天提议去爬山,走了一百米就放弃,表示要回酒店看动画片。”
“一千多元的住宿,换来三句抱怨——‘不好玩’‘我要回家’‘要看动画片’。”
“我之前去大理,每天都在思索——带孩子去哪里爬山、去哪里拍照、朋友圈配什么文案。这次去主题乐园,毫无烦恼。孩子自行排队、参与游乐项目,我跟先生在旁边座椅上各自刷手机,互不干涉。”
“我跟先生说,这才是真正的度假。过去那不是度假,而是给自己找麻烦。”
“暑假期间,我身边几位当妈的朋友干脆放弃出行。有的将市内博物馆、图书馆、科技馆全部逛遍,孩子同样能增长见识,费用有限。过去大家热衷比较谁家孩子去了更远的地方、住更贵的酒店,看朋友圈点赞数。现在大家都不再刻意炫耀。”李女士说。
3./ 暑期旅游市场火热,民宿亏损原因探析/
旅游市场规模未变,游客群体也未改变,但民宿经营者的收益显著下降。
背后主要有两个因素。
其一,供需严重失衡。
莫干山登记民宿超过2000家,床位数量五年内翻倍。
大理全州民宿达7007家,房间6.83万间,床位10.32万张。全州7000余家民宿平均入住率在40%-50%,远低于往年均80%的水平。
大理古城内,不带空调的大床房最低价降至50元一晚。
目前,全国民宿相关企业数量突破40.3万家,是五年前的二十多倍。
老张直白地指出:“以前是十个客人争夺一间房,现在是百间房争夺一个客人。”
莫干山的降价并非个别现象,而是整个行业在挤泡沫。你卖1200元,我就降为1000元,竞争对手继续下探至800元,溢价空间被彻底压缩。
其二,消费者需求转变。
并非游客减少,而是旅游方式发生变化。
小王提出的“不再需要证明”,李女士强调的“孩子寻求的是乐趣而非见闻”,本质上指向同一观点——游客消费逻辑改变。过去花钱购买的是“能展示给他人看的东西”,现在花钱购买的是“让自己真正享受的东西”。
同程旅行数据显示,2026年暑期研学游搜索热度上升143%,“课本中的旅行”预订量同比增长超60%。游客不再满足于“住一晚网红民宿拍照留念”。他们带孩子前往课本提及的地方实地考察,在非遗工坊亲手制作物品,选择能长期停留的地点深度体验——住上一周甚至半个月。
消费依然存在,但方式彻底改变。游客不再为“网红滤镜”买单:
依靠朋友圈照片就能吸引民宿的时代已经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