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这一天，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归属终于浮出水面。四川作家罗伟章光荣地捧回了中篇小说奖的奖杯，他的作品《屋檐》在众多竞品中脱颖而出。
随之而来的便是媒体的蜂拥而至。在四川省作协一楼的办公室里，记者们络绎不绝，有时甚至需要排队等候，才得以与获奖者进行交流。
面对突如其来的荣誉，罗伟章显得十分平静。"高兴当然有，但高兴过后也就那样了。"他这样解释自己的心情，"生活还要继续，写作也要继续。就像一条平静的河流突然遇到了一个陡峭的坡坎，飞起一道瀑布，水花飞溅之后，河流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但那样的瞬间是非常美好的，一条河流会铭记许多类似的时刻。"
罗伟章获奖作品《屋檐》，《芙蓉》首发
创作动力源于内心呐喊
罗伟章至今清晰记得二十六年前初到成都时的感受。"走在地上，感觉脚下像是在轻轻颤动，总觉得这个城市不属于自己。"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笑着说，"但又转念一想：既然已经来了，那这就是我的家。"
他的故乡在四川宣汉，大学时光是在重庆度过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活充满了文学的芬芳和青春的气息，那些和朋友们在公园草坪上围坐畅谈、吟诵诗歌的周末夜晚，至今依然历历在目。"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文学沙龙啊。"
在成都生活之前，罗伟章在达州的一家报社工作。虽然工作繁忙，但他从未放弃写作。"有一天中午，同事们纷纷去吃饭了，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出神，突然之间，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罗伟章，再不写就太晚了！'"他愣住了，随即意识到这声音正是内心深处强烈愿望的显现，于是当即拿过一张信纸，写下了辞职报告。这个瞬间，可以说是字面上"遵从内心声音"的真实写照。
罗伟章和他的长篇小说《寂静史》
做出改变人生的抉择
他的妻子也辞去了教师的工作，两人带着尚未入学的儿子，就这样两手空空地来到了成都，双双开始了全职写作的生活。罗伟章主要创作纯文学作品，而妻子则向《知音》《家庭》等杂志投稿，后者的稿费相对丰厚。
"当时确实很穷。"罗伟章坦言，"但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他还清晰地记得全家在成都第一次下馆子的情景："那真是太美味了！那种幸福感，此后多少珍馐佳肴也无法替代。"
时至今日，他依然保持着每天"三省其身"的习惯，反省自己，关照自己，感恩生活所赐予的幸运——很早就明白了自己一生所热爱的事业，并在这一领域取得了成就。
以及，自己还活着。"我现在这个年纪虽然不算老，但已经比鲁迅活得久了。"罗伟章笑道，"还有加缪，四十多岁就去世了。生命如此珍贵，人活一世就要认真对待。在自己的才能范围内，做到最好。"
他始终记得在北京偶遇著名翻译家文洁若的情景。"当时老太太已经将近九十岁高龄，参加一个活动，拄着拐杖缓缓步入会场，那周身散发的气场啊，就像武侠小说里的老资格师傅！"罗伟章感叹道，"能够保持这样的精神状态，是因为她一生都在追求，从未停止工作，所以她的生命从未真正停滞，始终在持续成长。"
罗伟章（左）的长篇小说《谁在敲门》改编的话剧上演时
他与编剧喻荣军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扎根成都的写作生活
刚到成都时，罗伟章住在摸底河附近，紧邻后来的金沙遗址博物馆。2000年时，金沙遗址尚未发掘，周边大片的农田为他提供了新鲜蔬菜的来源，他常常向附近老乡购买。
2001年2月，金沙遗址"一醒惊天下"，成为新世纪我国第一个重大考古发现。作为遗址的"邻居"，罗伟章也曾在发掘现场附近目睹过那场热闹的场面。
但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不是喧嚣，而是宁静。"看那些考古队员拿着小手铲，安静地挖掘……而他们默默无闻揭开的，却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发现。"罗伟章感慨万千。
如今，他依然居住在那里。当年花费十几万元购置的新居，如今已成为一个老小区。"儿子长大后问我，说你看对门都换了好多家（业主或租客）了，我们为什么一直不换个房子呢？我就跟他讲："一个房子要住上很多年，才会真正成为自己的家。"儿子听了后："爸，你没钱就直说。"讲到这里，罗伟章也哈哈大笑起来。
此次获奖的中篇小说《屋檐》，恰好与他这个"成都老家"的房子有着密切的联系——小说中的叙述者"我"是一位退休教师，他的讲述对象是四位与他合租自己房子的年轻人，讲述的是年轻时的自己在小城教书时，与另外三户家庭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故事。
罗伟章将他对当下年轻人的观察也融入了小说创作中。"我"毫不避讳地指出：许多年轻人"把自己机械化，也空心化了"。这种现象背后的深层原因之一，是现代社会中个体的原子化。年轻人活得更自我，更不愿意承担责任的重担。
"现在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更强了，这没有什么问题。人人都需要自己的空间。"罗伟章说，"但如果这个边界过于清晰，人情味和温度也会相应降低。"
选择同样如此：没有选择会让人绝望，太多选择又让人困惑，更何况很多选择其实只是幻象。正如小说主题"屋檐"所蕴含的意义——它能遮风挡雨，但覆盖的范围有限，既是保护也是限制。
这个"屋檐"也可以象征着更为广泛的、人与人共处的任何场域。生活在共同"屋檐"下的人们，面对时代变迁与社会变革，相似的困境与焦虑不断重演，又在历史进程中呈现出新的面貌。
Q
成都最吸引您的城市特质有哪些？您认为成都最与众不同的特色是什么？
罗伟章：这个城市会给我一种独特的空间感，就像身处一个装有很多窗户的房间，只要愿意站在窗口，就能看见各种不同的风景。它还有一种质朴而强劲的生命活力，这才是成都真正的精神内核：蓬勃向上，非常积极。
Q
您印象里的成都人，大概是一种什么样的形象？他们身上具备哪些共同特质？
罗伟章：很积极，很乐观。如果一个人仅仅满足于自己现有的东西，不思进取，那不叫真正的乐观。真正的乐观是：我对当下很满意，但同时我也知道，我还可以超越过去的自己。我印象中很多成都人都有这种积极的乐观精神。
Q
您认为，成都和成都人对于外来人士所提供的归属感，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
罗伟章：我觉得就是那种自在的感觉。如果你在一个地方待得不自在，归属感就无从谈起。当你感觉自己追求的目标正在慢慢实现，梦想的种子在慢慢发芽，感受到生活中具体而坚实的幸福，自然就会对这里产生归属感。
Q
请为我们推荐一位您心中的典型成都人。
罗伟章：我推荐李劼人，他是我心目中最有代表性的成都文人。除了写作之外，他在其他方面的才华也同样出众：他精通外语，翻译了《包法利夫人》等名著；他懂生活，做饭好吃，还开设了很成功的餐馆，可以说是把烟火气和雅文化完美融合于一身。
罗伟章丨作家
1967年出生，四川宣汉人，四川省作协副主席，四川文学杂志社社长、主编。著有小说《饥饿百年》《大河之舞》《太阳底下》《世事如常》《谁在敲门》《尘世三部曲》等。作品多次进入全国小说排行榜，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等奖项，入选中宣部全国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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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乔雪阳 摄影 王效 设计 李琳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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