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慢
这确是个慵懒的周日清晨。
旭日躲藏进灰白云雾编织的帷幕里,细雨也显得吝啬,未能积攒足够的意念飘落。唯有林间风,带着叶梢的沙沙私语与绿意,轻轻拂过我的肩头。
马路像是睡眼惺忪,伸展开它的臂膀。零星早行的汽车驶过,轮胎在宽阔的路面掀起的白噪声短暂喧嚣后,画面又恢复了它一贯的沉静。
花坛躺在路中央,像一道起伏的海浪。深玫红的四季凤仙在边缘繁花似锦,别致的一串红,像是精心镶嵌,点缀着单瓣凤仙和橙橘色的万寿菊。这般浓烈的色彩,竟像一只精力充沛的蜂子,在路过的人脑海中窸窣振翅。
道旁桂树亭亭如盖。初夏时,桂子便成熟了,深紫色椭圆形的果实散落一地。踩上去,会发出噗嗤的轻响,果实外壳在脚下爆破的触感,有种奇异的解压效果。与之同落的,还有观赏李,好些深红浑圆的果实,红得发亮,却也不免早早地和枝头告别。摔裂的果子虽令人惋惜,但那果肉,至今还带着未熟的酸涩。
常和桂树相伴的,是夹竹桃与石榴。夹竹桃花朵粉红,宛若女子鬓边海棠,衬得这四季常青的绿树,在漫长夏日里风姿不减。石榴树身形低矮,被挤在两者之间,原先那灯笼般火红的花朵,已近乎凋谢。它似乎不听从路人的期许,拼命抽枝展叶,却固执地不肯结果。
一树麻雀,自在地在树下嫩绿青草间跳跃,那份闲适,仿佛身处自家后院。见我走近,才象征性地扑棱细羽,躲避一二,却不远飞,只在尺许开外的灌木丛歇脚,机敏地啄取一片腐殖的植食,随即在人们的视野里,用灵动而难以捕捉的轨迹,悄然消失。
我在步行道上惬意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思绪不自觉地飘回先前去山中采箬叶的情景。那条鲜有人走的小径上,白花黄蕊的鱼腥草覆盖着不算平坦的地面,青苔密密麻麻,填补着杂草间的空隙。拉拉秧肆意拦截去路,叶片锯齿边缘满是尖细倒钩,似在提醒擅入者,莫要忘了它们留下的红痕与痛楚。大树遮天蔽日,苍翠丛生,即便艳阳高照的正午,山林也幽暗潮湿。风息无闻,唯有恼人的蚊虫嗡鸣不止。花蚊子军团叫嚣着盘旋,对着我周身疯狂扑撞。额头与面颊因无衣物遮掩,不幸成了它们肆意叮咬的靶子。在这群“原著居民”的驱赶下,我只得舍弃林间清幽的鸟鸣,和箬叶上奇异的釉光,狼狈地离开山林。
原来,我早已和与人毗邻的鸟雀一样,适应了小城安逸有序的日常。清晨出门,便可见服饰鲜亮、身姿矫健的运动达人,步履轻快间,尽显昂扬的朝气。预制块垒砌的护坡下,白发老人佝偻着身躯,精心打理着不足两米宽的菜畦,一锄一苗之间,盛满了小城人割舍不下的田园情怀。街边几间商铺悄然换了门脸,让人惊觉小城的变化,无声却迅速。地面零落散落的纸屑,依稀诉说着昨夜人群的喧嚷。
整片居民区尚未完全苏醒,偶有从某扇昏暗窗棂里传来的碗筷轻响。街头的早餐车早已支好,小笼包与馄饨的上方,腾起股股绵白的热气,裹挟着茶籽油和猪肉熬煮的脂香,温吞地招徕着早起的食客。
街头人迹罕至,唯从附近高楼间那方不起眼的野塘里,传来阵阵蛙鸣。
我随心所欲地伸出双臂,浸入清晨微凉的空气,周身毛孔随之舒张。目光又被树梢频频点头的绿叶吸引,多想化作微风,轻轻牵引小城夏日的裙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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