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之前,我在外婆家度过。外婆是家里的主厨。
每天清晨,外婆都会问我,“早饭想吃什么?”我的回答总是简短得只有两个字:“泡饭。”向来如此,未曾更改。
泡饭,看似简单,实则不然。隔夜饭仅加热水搅拌,饭是饭,水是水,那只能称为“水泡饭”,不过是寻常的敷衍。要做成地道的泡饭,需在炉上慢慢煨煮。小火慢炖,直到水中有米香,米粒既松软又不散开,保持颗粒完整,泡饭的底子才算成功。
泡饭的灵魂,在于小菜。
我最钟爱麻油榨菜和臭豆浆。这两种小菜都不贵重,但在外面却难得买到。
制作麻油榨菜,得选用新鲜的榨菜头,用清水反复洗净,沥干水分,切成一厘米见方的小块。淋上小磨麻油,撒上绵白糖,静置半个钟头,让滋味浸润进去。吃起来新鲜脆口,清爽宜人,还带着一丝甜味,与袋装的榨菜相比,风味胜过许多。
制作臭豆浆则要费些周折,当天想吃是做不出来的。要买新鲜的干黄豆,清洗干净后,用水浸泡一整夜。第二天用冷水下锅,煮至黄豆变软,捞出沥干,摊在竹筛上晾干。等黄豆不粘手时,盛入碗里,覆盖纱布,让它慢慢发酵。这一过程持续好几天。外婆每天都会去查看豆子的变化,看着那些白毛,她笑眯眯地念叨“长得好”。小孩子不敢多看,觉得那白毛像发霉的样子,心里有些害怕。外婆却对那些白毛充满喜爱。后面步骤不甚清楚,只知道三五天之后,臭豆浆便可以食用了。
此时再看那些豆子,经历发酵,褪去稚黄,色泽变得沉稳,颗颗圆润饱满,光泽诱人。豆子之间仿佛情谊深厚,总不愿分离。用筷子夹起一颗,就能感受到它们之间的牵绊,若不将筷子举过头顶,便扯不断那些丝缕。放入口中,轻轻一抿,豆子便化开,成为薄薄的豆饼。一股醇厚浓郁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带着酒的香气和酱的鲜味。唯一缺点是太咸了。此时吃上一口温热的、半干半湿的泡饭,可以中和咸味,留下满口清香,还有些许豆泥附着在舌苔上。回味时,咸味又渐渐显现,再吃一口泡饭,让香味更持久,将豆泥冲淡些。往往需要吃上好几口,才能平衡那一缕悠长的豆香。
我确实喜爱吃泡饭,却也担心太咸。一大碗泡饭,我吃不了几粒臭豆浆。外婆看在眼里,每次都只用小碗做浅浅的半碗,说,“做起来方便,吃完再做。”
妈妈不太赞成我吃泡饭,她早晨要吃鱼,还要炒两个菜,认为单吃泡饭不营养。外公也说,女孩子应该多出去走走,让我去跟他吃早茶。我不耐烦听这些,刚开头,就溜走了,只留下外婆一个人笑着应答。
每天,她还是会问我,“早饭想吃什么?”我还是回答两个字“泡饭。”然后我就如愿以偿地吃上了。
外婆在门口择菜,与人闲聊时,总会说,“我家囡囡,就爱吃泡饭,不挑剔,好养。”语气里满是对我的得意,好像这有多么了不起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