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州到定襄,开车不过十几分钟。地近得像是城市一端的移动,另一端的抵达。这次出行,我们舍弃了就近的忻定大道,特意转了个弯,沿着二广高速往北行驶。在忻口附近的三家村,驶出高速,接着沿瑶三线旅游公路向东路过。一路上,滹沱河便成了我们的同伴。
滹沱河、云中河交汇处。张晋兰摄
滹沱河岸草木丰茂
古时名为虖池、恶池的滹沱河,性情颇有几分难以揣摩。时而温婉如少女,时而狂放似猛兽。历史上多次改道,既温情滋养着两岸的田亩生灵,也遗留下洪水泛滥的苦涩记忆。它自繁峙泰戏山折向东方,在定襄境内划出一条长六十五公里的蜿蜒曲线,将上百个村庄隔河相望。南岸与北岸,虽被河水阻隔,却同享一片土地与蓝天。
凤凰山凤凰湖。张晋兰摄
北望处,茂林深处藏着一个植物天地。那座山名为凤凰山,园子就叫凤凰山植物园(后更名山西交控凤凰山实训基地)。名字虽平实,却透着几分山野的气韵。园子相当宽广,资料显示有七百五十五点七六公顷,但进入其中并不觉得空旷,茂密的林木将空间分割成若干幽静的林中景致。乔木灌木交织错落,各种植物的气息交织冲入鼻腔,让人不由猜想这微甜的气息,是否来自淮水畔砀山的梨树?这挺拔的松姿,莫非是黄山石罅中迎客松的后裔?园内生长着五百五十六种植物。而作为植物园另一部分的汤头温泉(也称神汤都温泉),像是为满目绿色带来的一抹宜人风味。
东峪峡谷闻水音
向东继续前行。顺滹沱河,挨着五台县边界,绕一个大圈,便来到东峪。东峪是若干沟壑的总称。具体在山水构造上,又可细分为一河(滹沱河)、两寨(七节寨、八节寨)、三崖沟(水头沟、地宫沟、白玉沟)。旅游博主管这里叫“北方小桂林”。我不太认同这类比喻,桂林是桂林,东峪是东峪,山水各有特色。但站在东峪葱郁的沟谷仰望四周,又不得不承认这比喻确有几分道理:太行山的支脉在此被滹沱河切割出绵延数十公里的深幽沟壑,崖壁陡峭,石色青黑,藤蔓垂挂如帘。
东峪柿子熟了。张存良摄
北方的山通常显得雄浑,一览无余,这里的山却隐匿于繁茂植被之后。若不走进去,不转过一道道弯,是很难看到一处奇峰、一挂飞瀑的。比如七节寨和八节寨,这两座对峙的山峰,让人联想到明末清初张还初、高山起义军据险扎寨、与清军周旋的故事。还有水头沟瀑布,一道银练从十几米高的崖顶飞泻而下,在潭中激起细碎水花。有人说此瀑布是人工造就,但这并不妨碍欣赏它落下的声音,那水声总是悦耳动听。
东峪最动人心魄的景致或许并不在盛夏,而在秋季。那时,满山的核桃树、柿子树会次第绽放,叶子红得热烈,柿子黄得澄明,仿佛是谁打翻的调色盘。还有那遍坡的花椒树,结出的花椒粒在秋日阳光下红得发亮,风吹过时,整沟弥漫着麻酥酥的香气。
在这样的山谷中,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因其曲折幽深,东峪的许多村庄,在抗战时期成为晋察冀边区的外围基地,白玉沟内曾设八路军兵工厂和北方局交通机要站。白玉沟因沟中白石洁白如玉、清泉流石而得名。唐代时唤作白玉河,后改称柏峪沟。我们在泠泠的泉声里沿沟上行,木板步道的终端矗立着一块近圆形的巨石,总体积据说超过三千立方米,形成年代距今约三百万年,官方命名为天坠石。但我更愿意视它为时间的化石,是这片土地沉默的见证。
夏日的白玉沟。张晋兰摄
圣母洞内赏夕照
离开东峪,重回定襄平坦的河滩上。沿宏忻线转到001乡道,七岩山便在路的尽头浮现。
北宋有个叫张完的人,千年前为七岩山留下笔墨。他描述七岩:“群峰绵延,参差高耸,似插旌旗,如列屏障,谷幽而岩空,洞深而泉冷。”金代诗人元好问也到此地,留下“悠然一尊酒,落景未知还”的佳句。
与五台山相比,七岩山不算巍峨,却自有一番古朴韵味。山门是新的,石阶是新的,就连那座七岩圣母祠也是近年修缮的,但山腹深处隐藏的圣母溶洞(也称七女洞)却岁月留痕。
石人梁。张晋兰摄
进入溶洞的刹那,热气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隔绝在外,凉意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洞顶有水珠缓缓滴落,敲击在七宝池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池子并不算大,却能雨涝不溢、天旱不干。听说唯有夏至前后七天,夕阳西沉时,阳光可直射洞底,洞壁被映成金碧辉煌的色彩。当地人将此景称作“七岩晚照”,位列古八景之首。
我们在定襄城北的酒店过夜。次日清晨,窗外欢快的鸟鸣将我唤醒,远处的滹沱河闪着粼粼波光。酒店与河流之间有一片森林公园。走进去,松柏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晨光透过树冠的间隙洒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凉亭里几位老人正吹唢呐,广场上孩子们在放风筝。这样的场景平常至极,却给人莫名的安宁。
在定襄,收获的不仅是这般自然恩赐,还有那些日常中被忽视的风景。比如在留念湖边的吉福寺农场,邂逅一场“荷塘月色”的意境;比如在漆郎山上,追忆豫让“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比如在吕布池边,想象少年一马一枪的英武;还有那些被风尘岁月掩埋的自然细节……
本期编辑:赵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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