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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人寻味:巷弄深处的三碗传家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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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人寻味:巷弄深处的三碗传家早面

无锡人对早面究竟有几分讲究,这3家藏在巷弄里的面馆,恐怕只有本地土著才寻得见。

无锡人的一天,往往从一碗头汤面开始

“老板,来碗阳春面,宽汤,重香头,青菜别放。”——在无锡的清晨,这样的对话常在每条老巷里响起。如果说上海人吃面讲求口味,那多半没领略过无锡人对一碗早面的执念。依《无锡市志》(1995年版)载述,清时起,无锡城里的面馆就养成了“晨起五更开火,卯时就卖头汤”的旧俗。这碗面,汤需清澈见底,面要筋道爽滑,浇头要活鲜,差上些许都不行。真正明白门道的无锡老饕,从不踏足游客集中的网红店,他们专门往那些不起眼、藏在深巷的小铺子里钻。今儿要说的这三家,便是本地人才晓得的“面中珍品”。读罢此文,下次去无锡,就能像老无锡人一样,穿梭巷陌,觅得那碗真正讲究的早面。

一、头汤面的坚持——卜岩面馆,凌晨四点的秘密

或许有人会问,一碗面值得起天不亮就起身排队吗?在无锡人眼中,吃早面这事,关键就俩字——“头汤”。所谓头汤,就是每天清晨最先煮出的清水面汤。听无锡老饕口耳相传,民国时城中面馆竞争凶猛,各家都抢着在寅时(凌晨3至5点)开灶,就是为了抢这第一锅“清亮不混浊”的汤底。

隐在无锡梁溪区一个老里弄深处的卜岩面馆,便是把“头汤面”玩到极致的代表。这店没招牌,门面就是寻常民居的一楼,若非门口蹲着几位捧着大碗埋头吃的老伯,压根儿够不到那家店。老板姓卜,年过花甲,据他说他家祖上就开在这弄堂里。每天凌晨四点,卜师傅准时生火。他的汤底不用味精,只用黄鳝骨、猪筒骨和鸡骨,小火慢煨近三钟头,待汤色呈淡茶黄,表面油花像蟹眼般细密,才算煨得恰到好处。

面条取自无锡本地“杠子面”,掺入鸭蛋清和碱水,反复揉压,口感比寻常苏式面更筋道。卜师傅下面有个准则:锅要宽、汤要滚、面要松。面条下锅后,用长筷快速挑散,烧至面条中心留着一丝发丝般的“白芯”时即刻捞走——无锡人叫这种火候“断生”,多一分则烂,少一分则硬。浇头极端素净:仅两种选择,焖肉或爆鱼。焖肉选用太湖猪五花,文火焖足四小时,肥肉酥化,瘦肉丝丝分明;爆鱼则是取草鱼中段,先腌后炸,再浸入酱油汁里,外脆里嫩。老饕进门只说:“焖肉面,硬点,宽汤。”卜师傅便心领神会。

依《无锡市志》记,上世纪30年代,无锡城里有面馆百多家,家家用挂着“头汤面”的招牌。如今保存这般传统的,反倒是一些藏在胡同里的小店。卜岩面馆一天仅卖两锅汤,约莫150碗面,卖完即关。晚来?明日请早。

二、红汤与白汤的比拼——老西门面馆,一碗面分出两种路数

说完头汤面的坚持,再谈无锡早面的另一重讲究:汤头的门道。无锡面汤分红、白两派。红汤以酱油为主,加冰糖、桂皮、八角等十余种香料煨制,汤色深褐,吃来咸里透甜,是无锡人骨子里的“浓油赤酱”;白汤以骨汤为主,不添酱油,仅以盐和葱姜调味,讲究一个“清鲜”两字。据《江苏省志·饮食文化志》(2003年版)记,苏南面食中,无锡是少数将红汤与白汤都发展出完整体系的地区,这与无锡地处水陆要冲、南北滋味交融有关。

老西门面馆,就设在无锡老西门城墙根下的一条巷子里。这家店更绝——连门牌号都没有,只在巷口墙上用粉笔写个“面”字,箭头往里一指。毫不夸张地说,第一次去的人,就算走到巷口也未必敢往里走。但就是这家店,每天从早上六点到九点,三条长凳旁坐满了人,后到的只能端着碗蹲在路边吃。

老西门面馆的看家本领,是“一锅两汤”。老板姓陈,年轻时在无锡老字号“拱北楼”当过学徒。据陈老板讲,他师父那辈人传下的规矩:红汤要用本地“老同兴”的酱油,加冰糖熬至起胶,再掺入骨汤,如此汤底才有“挂口”的厚度;白汤则需用老母鸡配金华火腿吊味,汤色要清如白水,吃来却是“骨里头的鲜”。店里的招牌是“双浇面”——红汤、白汤各半,配红烧大肠与清炒虾仁两种浇头。红烧大肠收拾得干干净净,用红汤卤汁慢炖一整夜,咬下去软糯有劲道;清炒虾仁用的是太湖白虾,现剥现炒,晶莹剔透。无锡美食家周先生在《无锡味道》一书中考证,这种“一锅两汤”的吃法,源自清末无锡河埠头的码头伙计——他们需要一碗面里同时兼具“提神”与“补充体力”两种功能,于是红汤的浓烈与白汤的清雅便在一碗面里达成了和谐。

三、浇头的境界——曹张老面馆,三十种浇头里的四季流转

如果说汤底是一碗面的魂,面条是架,那浇头便是它的血肉和神采。无锡人吃面,浇头从来不是配角,而是一碗面的“身份标识”。据《无锡老字号》(2017年出版)述,上世纪中期,无锡城中面馆的浇头种类超四十种,从简单的雪菜肉丝到复杂的蟹粉蹄筋,样样具备。而在曹张新村深处的一家老面馆里,至今仍保有着“看天吃饭”的传统——什么时节配什么浇头,老板比节气表还准。

曹张老面馆,藏于曹张新村的楼栋一楼,老板姓吴,五十上下。他的浇头菜单贴在墙上,常年维持二十至三十种,但每天仅做七八种。为啥?因吴老板信奉“不时不食”。春天做笋尖肉丝、马兰头拌香干;夏天做糟溜鱼片、茭白爆鳝丝;秋天做蟹粉豆腐、栗子煨鸡;冬天做羊肉萝卜、腌笃鲜。每道浇头,都得当天清晨去菜场现采的食材,现切现炒。

吴老板的要害是“三鲜面”——所谓三鲜,非固定组合,而是“河鲜、湖鲜、时鲜”的搭配。譬如夏天这碗三鲜面,可能是白鱼片(太湖白鱼)、河虾仁、茭白丝,用清油快炒,撒薄芡,浇在面上,再撒把葱花。鱼片滑嫩不散,虾仁弹牙,茭白脆爽,三种口感层次分明。老饕说,吴老板的浇头,吃得出食材本身的风味,不是那种用重油重酱把万物都盖住的“麻木”派。

更讲究的是,吴老板要求每种浇头都得“配面”。譬如红汤面配红烧类浇头(爆鱼、焖肉、大肠),白汤面配清炒类浇头(虾仁、鱼片、时蔬),干拌面则配浓汁类浇头(鳝糊、蟹粉)。倘若你挑岔了,吴老板会直截了当地纠正你:“这碗白汤面,你非要浇一勺红烧大肠上去,味道全串了,使不得。”在曹张老面馆,规矩严于顾客脾性,正是这股“不近人情”的讲究,让这家店在无锡老饕圈里声名立了三十多年。

四、早面的时辰规矩——过上午十点,就称不上“早面”了

再说一个无锡早面核心的讲究:时段。在无锡,早面不是何时都合时宜。正宗的“早面”,指的是清晨五点到上午十点这段时辰的面。过了十点,就算同一家店、同一位师傅、同一锅汤,那只能叫“面”,不叫“早面”了。

据《无锡市志》载,这规矩的由来,与无锡近代的工商业文化密切相关。无锡是近代民族工业发源地之一,晚清至民国时期,城里的工场、码头、店铺多在天亮前开工。工人们天不亮就出门,开工前喝碗滚烫的头汤面,既暖肚又醒神。日长年久,早面便成了无锡人一天生活的“启动器”。而过了上午十点,汤底经过反复煮面已经浑浊,面条也失去了头锅的韧度,在老饕眼中,这碗面的“神韵”早没了。

老西门面馆的陈老板有一个生动比喻:“早面好比清晨泡的茶,初泡最醇。汤是新的,面是新的,连空气都是新鲜的。到了午后,汤底煮了上百碗面,酱油味混着面粉味,面也煮疲了,那还说啥讲究?”

正因如此,这三家弄堂面馆都默契地守着一条规矩:上午十点后,只做最后一锅汤,卖完即停。卜岩面馆通常上午九点半就歇了,曹张老面馆撑到十点半,老西门面馆最晚,到十一点也就收了。老板们说,并非不想多挣,而是“过了时辰,面就不对了”。在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面前,如今多数面馆为营业额从早开至晚的生意经,显得格外“不合常理”。但这恰恰是无锡人对一碗早面的高规格礼遇——讲究的不是盈利,而是那口“恰好的味”。

收尾:一碗早面,品的是无锡人的一丝不苟

常言道,无锡人的精致,不在于几座摩天楼,而在这碗看似寻常、实则在细节上费尽心思的早面里。从凌晨四点生火熬汤的卜师傅,到坚守“一锅两汤”的陈掌柜,再到遵循“不时不食”的吴老板,他们传承的不仅是家铺,更是一座城对味道记忆的依恋。汤要清不寡,面要韧不软,浇头要鲜不杂,时辰要早不晚——这哪是在吃面?分明是在品味一种对生活绝不马虎的态度。

下次来无锡,莫只往鼋头渚赏樱花,或去灵山拜佛。找个清晨,随老无锡人脚步,钻进那些没招牌的巷弄,在板凳坐下,吆喝一声:“老板,来碗焖肉面,宽汤,硬点!”——你尝的,是这座城三百年来未变的清晨。

你来过无锡吗?你心中最佳的一碗早面是在哪吃的?留言区说说,让更多人感受这座城市的烟火味。若你朋友有意往无锡寻地道风物,转发给人家瞧瞧,下次结伴去巷子里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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