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盛夏七月,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制作出品的话剧《我们成为的她》在艺术剧院揭开帷幕。这部作品改编自韩国作家赵南柱的原著小说《82年生的金智英》,是近年全球范围内引发广泛讨论的现象级IP。剧中主角金智英,从童年到婚育阶段的日常轨迹,映照出当代韩国女性普遍面对的真实困境。此次中文版将角色名改为马婷婷,由香港女演员、创作人、歌手梁咏琪担纲演出。
今年是梁咏琪入行三十周年。她选择以一部话剧作为周年献礼,也是首次正式登上内地话剧舞台。剧场里不少观众是听着她的歌长大的。走进剧场,不只是看一部剧,更像是完成一次对青春的回望。
梁咏琪首次从艺三十年出演话剧
舞台外的梁咏琪看起来依旧年轻,短发清爽,气质如初,仿佛时间并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2026年的春夏,她将一年中大约三分之一的时间留给了上海。清晨骑车穿行于梧桐树影之间,傍晚与家人在街头漫步,排练间隙也常去各地剧场看戏、观展。
“上海真的好舒服。”她这么说。能有这样一段日子,暂时放下家务琐事,全身心投入创作与演出,她觉得难得,也格外珍惜。“一切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这是我从小梦想的生活。”
梁咏琪在上海创作排练生活了三个月
剧中角色马婷婷,是位再普通不过的女性,成长的迷茫、职场的重压、婚姻的日常、育儿的捆绑,都在她身上交织。她在社会规训与自我意识之间反复拉扯,挣扎着寻找出口。而现实中的梁咏琪,人生轨迹却截然不同——从普通大学生一路成长为歌手、演员,轨迹自由而开阔。
但她同样身为母亲、妻子与女儿,她说:“我完全能理解马婷婷的处境。希望通过这部戏,让每一个女性的选择与付出,都能被看见,被听见。”
【对话】
澎湃新闻:在从艺三十周年之际接下这部舞台剧,是出于什么考量?
梁咏琪:就想试试不同的东西。觉得值得。导演找上门时,其实有太多不确定。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真开始排练才明白,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全力,没有别的路。
之前我去问过香港的舞台演员,问这种题材怎么准备,会不会撑不住。他们都说,我肯定会崩溃。我那时候还觉得夸张,后来想想,每个人不同,不如不去多想,踏踏实实往前走就好。
澎湃新闻:和司徒慧焯导演合作,感受如何?
梁咏琪:我在香港看过他执导的《穿 Kenzo 的女人》,很喜欢。后来又看了《都是龙袍惹的祸》,来内地后又看了他的《苏东坡》。三部作品风格完全不同,但都打动我。
导演一直让我放松,别紧张。排练中,他怕我压力太大,经常跟我聊心事。我每天都在努力消化他的想法,一层层磨合,才能接近他想要的舞台状态。他要的不只是吃饭、吵架的场面,而是人物完整的内心历程。
澎湃新闻:演话剧对你而言,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梁咏琪:舞台和电影的表演方式太不一样了。拍电影,我只要演好,剪辑、调度都不用管,还能重来,一个小表情就能传递情绪。但舞台剧不一样,所有环节都要自己掌握。准备工作多到超出想象。
彩排时我好几次情绪上来,眼泪都快掉下来,可台下那么远,观众根本看不见。必须把表达放大,靠肢体、声音的松紧、音量高低来传递情绪。但情绪又得是真的。这个过程挺难,但也挺有意思,我整个过程都在享受。
《我们成为的她》剧照
澎湃新闻:对这部戏,以及你饰演的角色,怎么看?
梁咏琪:我演的角色是虚实结合的,能看见很多女性的影子,藏着大量内心独白和挣扎。剧本没有太多韩国本土的痕迹,核心讲的是传统家庭对女性的束缚,放到内地也完全说得通。
现在社会思想开放了,但旧观念还在。生育是生理事实,可社会给女性叠加的家务、职场压力,并不因时代改变。这一点不分年代,东亚女性都懂。重男轻女、职场不公平、生育带来的家庭负担、长辈干预,华人社会里到处都是。
《我们成为的她》剧照
澎湃新闻:但这个角色和你本人差别挺大的?你能共情吗?
梁咏琪:确实有反差,但共情是有的。我从小在传统家庭长大,我妈就是全职主妇。后来父母离婚,我亲眼看着她独自应对生活重压,还要继续照顾家。外婆那一辈重男轻女,舅舅在国外,我妈要贴身照料外婆。可外婆总把委屈发泄在她身上,付出从不被看见。这些记忆,都成了我演角色的情绪来源。
演艺圈里女性也常遭遇偏见,被物化,这些不公平,我都有体会,只是我习惯自己消化。
不同的是,我有家人支持,能安心来上海排练三个月。虽然牵挂孩子,但也能调节。可戏里的马婷婷没人帮,不被理解,心里全是压抑和呐喊,却无处诉说,最终积压成病。那比我现实中的处境激烈得多。
《我们成为的她》剧照
澎湃新闻:家庭和事业,你是怎么平衡的?
梁咏琪:没有家人协助,我根本没法专心发展事业。家对我很重要。但我不算控制型妈妈,愿意让孩子自己试错、体验、成长。
这段时间不用全天陪孩子,对我来说是难得的放空。有些家事只能远程处理,却换来了属于自己的空间。专心排戏,也是一次全新的成长。
能专注做一件事的时间,特别宝贵。周一到周六全天排练,晚上有空就去刷演出,爵士音乐会、音乐剧、电影节的片子都有看,像《变形记》《玻璃动物园》《苏东坡》都去看了。上海的文艺资源,真丰富。
澎湃新闻:这次在上海住这么久,和以前短暂停留工作,感觉不一样吗?
梁咏琪:这是我在上海待得最久的一次。差不多一年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这儿,要待到七月底。
我住在剧院附近,骑自行车三四分钟就到排练厅,朝九晚六,中午和剧组一起吃饭,认识新朋友。像回到学生时代,这正是我从小梦想的生活。五月的时候,每天骑车都特别惬意。上海的老建筑、街角门牌,和香港很像,我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
梁咏琪在上海
澎湃新闻:和上海本地演员合作,有什么收获?
梁咏琪:他们的舞台经验太丰富了。我得向他们学的东西很多。舞台对他们来说像家,我刚来像搬进新居,得慢慢适应节奏,和大家反复对戏,磨默契。电影里可以小声说话、心里嘀咕,舞台不行,声音必须足够大,不然对手都听不清。我一直在调整适合剧场的发声方式。
澎湃新闻:演完这部戏,还会考虑接其他话剧吗?
梁咏琪:先把手头这部做好再说。我很享受排练过程。以前在港拍戏、做演出,节奏总是快得飞起。能有这么长一段不赶时间、慢慢打磨作品的机会,对一个演员,一个母亲来说,真是奢侈。我特别珍惜这种奢侈。
《我们成为的她》剧照
澎湃新闻:你希望观众从这部戏里看到什么?
梁咏琪:过去唱歌、演出,大家看的是我多年积累的作品。这次不一样。我希望观众看见的是所有女性,听见她们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声音。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氛围,是始终笼罩着每个人的生活。身边每个人都在其中,困境不会只由一个人承担。这部戏想展现的,正是这种普遍存在的窒息感。
澎湃新闻:你同时是妈妈、妻子、女儿,又是演员、歌手,面对多重身份的压力,怎么调节自己?
梁咏琪:有时候会打坐,把杂念清一清。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要想。角色多了,声音也多,各种期待和要求堆在一起。对我来说,不如少想点,抱着一颗好奇的、纯真的心,继续往前走,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