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丽
小时候,我最爱唱歌,觉得长大了肯定能当歌唱家。后来迷上看书,幻想自己是金庸笔下的侠女、琼瑶故事里的女主角。直到成了家庭主妇,我才明白自己要走的路——跟奶奶、妈妈、婶婶们一样,围着灶台、孩子、田地和家务转,一辈子望不到头。
地里的庄稼一茬茬收,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可家里接连出了几件让人措手不及的事。先是父亲突然走了;我还没缓过劲,丈夫又出车祸,腿断了;不到一个月,大姐突发脑溢血去世,妈妈也病倒了。一连串打击,把我压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那几年,我整个人低沉、绝望,心里全是悲伤。中间断断续续去兰州、银川打工,总是匆匆来去,感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直到2017年,我在手机上偶然看到一篇文章,叫《我是范雨素》。那句“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加上她也是农村出身、做育儿嫂,像一记重棍砸在我心上。我第一次有了去北京的念头。
带着忐忑,我到了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北京。陌生的环境、各种问题,让我手忙脚乱,像掉进泥潭,怎么扑腾都越陷越深。幸好后来遇到一位好雇主,对我包容、信任,每周还给我一天休息。就是这一天,让我能去皮村新工人文学小组,跟范雨素他们一起学写作。那时我不懂什么叫创作,也没想过出名,只想跟着学,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留个纪念。没想到,老师和学友们不但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还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在文学小组,每周六晚上7点到9点,都有志愿者老师来,带我们读名著、念诗词、聊写作。平时在雇主家忙完一天的活,等孩子睡下,我才像小学生一样,安心做“作业”。这个过程里,我的思想和认知慢慢变了。以前为点小事纠结、内耗的情绪越来越淡。心里有事憋着胡思乱想、不敢跟人沟通的毛病,也在一点点改。
记得有位雇主要求特别高,几口人要吃不同口味的饭菜,衣服全要手洗,我每天都忙不完。有天晚上,洗完一家人的衣服、收拾好卫生、下楼扔完垃圾,躺回床上,浑身乏困,腰腿酸痛。屋子狭小逼仄,没窗户,心情低落。脑子里却突然一闪,在手机上写下一首诗:“夜晚真是太好了,整个世界属于我。不用做饭不用洗衣,可以在云朵上跳舞,树枝上歌唱,和鱼儿一起游泳……”这首诗发在网上,很多人都说好。
就这样,我把带孩子的乐趣、遇到的老师、家政姐妹们给我的感触,这些看到的想到的,全写成了文字。它们后来成了我的纪实文学《我在北京做家政》里最真实、最感人的内容。我们文学小组集体创作的作品集《劳动者的星辰》和诗集《大口呼吸春天》里,也有我的文字和画。我的作品还在许多知名杂志上发表过。像我这样一个只会洗衣做饭、照顾老人孩子、双手摸了大半辈子锄头、抹布和扫帚的农村女人,竟然有幸走进小时候就向往的读者出版社、《人民文学》杂志社,参加中国作协的活动,见到许多敬仰的作家老师。
这一切,都因为文学。它让一个本以为会重复祖辈轨迹的农村女人,拐上了一条从没想过的路。它让一个胆小自卑、当了奶奶的农村女人,一次次走到更远的地方,看到更广阔的天地。文学没让我变成有钱人,却让我的内心富足,让我更爱生活,让我有勇气面对未知的难题,让我重新审视和思考自己,让我不再只是别人嘴里的“谁他女儿”“谁他媳妇”“谁他妈”,我有了自己的名字和尊严。
现在,老家村子里也有图书馆、阅览室,人人都能看书,普通人也能拿起笔,写下自己的故事。我希望我的经历,能让像我一样年纪、被生活压得透不过气的姐妹们知道——生活不是一成不变的,阅读和学习真的能改变心情和认知,让人活得越来越轻松、美好。人生的路没有一帆风顺,但我相信,人心里得有个稳心石。对我来说,这石头就是阅读和写作。它不能把所有苦都消除,却能把苦化成光,落在纸上,也暖在心里。
这大概就是文学给我这个普通人,最好的礼物吧。
《 人民日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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