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正在体验线装书制作。韩林静/摄
在安徽歙县老胡开文墨厂，来自台湾的胡恒瑜放轻呼吸，把金色颜料一点点填入墨锭细密的刻纹里。手腕稍一晃动，颜色就可能越出边线。师傅做起来得心应手，轮到她自己动手，才发觉——一锭墨上那些细小纹样，得手稳、眼准，还得有足够的耐心。
几天前，这名台湾中原大学生物科技学系大三学生刚刚过完21岁生日。这是她头一回来大陆，和在大陆工作的父亲短暂相聚后，独自坐高铁到合肥，参加合肥工业大学主办的第十六届大学生徽文化之文房四宝研习营。她从小练书法，熟悉笔墨落在纸上的样子，却很少知道一支笔、一锭墨、一张纸、一方砚，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从2007年起，合肥工业大学开始举办徽文化大学生研习营，至今已办了16届，累计有来自港澳台24所高校的748名师生参加。这届活动主题是文房四宝，来自香港、澳门、台湾多所高校的师生走进制作现场，亲手体验笔墨纸砚背后的历史积淀、工艺精神和审美传统。
这趟探源文房四宝的行程，恰好和今年央视热播的两部电视剧“撞了个满怀”。7月1日，开营仪式上播放了电视剧《家业》《种墨园》的相关片段，让营员对徽州大地生出无限向往。两部剧的主题都离不开徽文化中的“文房四宝”，徽墨、宣纸这些传统技艺头一回借助影视表达进入当代观众的视野，还受到年轻人喜欢。
两部剧的取景地都在皖南，顺着荧屏里的纸墨线索实地走访，自然是趟有趣又美妙的行程。在中国宣纸文化园，大家体验捞纸；到了三希堂线装文化园，又把宣纸折页、穿线，装订成册。随后，营员走进歙县老胡开文墨厂和杨文笔庄，体验徽墨描金、砚台雕刻和徽笔制作。
同样来自台湾中原大学的郑伃淇，学的是生物医学工程。以前提到“文房四宝”，她首先想到的是书法家磨墨写字的画面。到了制作现场后，她的目光转向了这些器物背后的手艺人。
郑伃淇和一位做了几十年徽墨的师傅聊了聊。对方每天长时间坐在案前，反复完成那些需要眼力、耐心和手上功夫的操作。“除了敬佩，还是敬佩。”她感叹。
徽笔制作以选料精细、工艺复杂出名，成品讲究“尖、齐、圆、健”。体验之前，她一直以为做毛笔不过是“把毛插进笔头”。真正动手绑扎笔毫后才知道，毛料得反复挑、反复理，笔毫的长短、疏密和松紧都会影响一支笔的形态和书写效果。她笑着说，幸好自己只是体验，不然做出来的可能是一支“没有毛的笔”。
研习营项目负责人、合肥工业大学文法学院人文与传播系副主任王剑飞参与组织了多届活动。在他看来，很多营员之前已经熟悉“笔墨纸砚”这四个字，也知道它们有什么用，但研习营要做的是——让年轻人亲手经历一道工序，感受一件文房器物里凝结的时间、技艺与审美。
“走进制作现场，探源文房四宝，在亲手制作中体会其中的文化气韵，才能真正理解这些器物何以成为中国书写传统的重要载体。”王剑飞说。
香港中文大学中医学专业学生李渊源从小练书法，对宣纸不陌生。过去他更关注纸张怎么用，以及墨落在纸上会是什么效果。在中国宣纸文化园，他第一次亲手体验捞纸。纸帘从浆槽里抬起，湿润的纸浆贴在帘面上，一张纸慢慢显出轮廓。接着，他又参与线装书装订，看着分散的纸页经过折叠、穿线，变成能保存文字的书册。
这段经历让李渊源想起自己曾在湖南省博物馆见过马王堆帛书《五十二病方》。从帛书到后世的纸本医籍，历代医方、诊疗经验和医学认识，正是一代代人书写、整理和保存下来的。“记录这些，笔墨纸砚缺一不可。”他在现场突然明白了，“文房四宝”其实也是中医的一个载体。他亲手捞出的那张纸，不再只是一张书法用纸，也和一代代医者有了联系。
研习途中，李渊源还用相机记录手艺人的工作。他打算回香港后，通过影像向同学介绍文房四宝的制作过程，让更多人看到这些器物背后真实又细密的劳动。
这次研习营里，还有一位“特别”的营员——台湾淡江大学建筑系助理教授王文安。他小时候练过大楷、小楷，也临过颜真卿。进了建筑专业后，毛笔慢慢被工程笔、电脑和手机取代，笔墨纸砚也渐渐成了家里的收藏品。这次研习，王文安重新买了一套文房四宝，准备找本字帖，让这些退出日常多年的书写工具重新出现在书桌上。
徽文化熠熠生辉的核心载体不只是文房四宝，王文安第三次来安徽，前两次考察的都是徽州建筑。近几年，他带建筑系毕业班学生做规划设计，研究微环境场域中风、光、水、绿这些自然要素的运用。在宏村，水系、天井和“四水归堂”，让他看到徽州传统聚落经验和自己长期关注的设计议题之间的联系。“希望继续记录这些村落，思考古人的建筑智慧如何转化为现代建筑设计和教学资源。”他说。
在砚台雕刻体验中，66岁的他弯下腰，在砚石上一笔一画刻下一个“徽”字。刻刀留下的痕迹，也成了这段纸墨之旅的一份具体纪念。
正是出于对徽文化的认同与热爱，很多营员自觉当起了文化传播者。
不过，不少年轻人在影像传播上还是“小白”，头一回把镜头对准采访对象。旅途中，郑伃淇一直向合肥工业大学新闻与传播专业研究生范宝文请教视频剪辑。她希望把师傅那些细致的动作和自己的真切体验留在镜头里，为这段研习保存一份影像记录，也分享给更多人。
正如《家业》所说“人磨墨，墨磨人”，“文房四宝”相映成趣，承载着徽州匠人亘古不变的坚守，诉说着中华文脉源远流长。循着宣笔、徽墨、宣纸、歙砚的文脉足迹，研习营寻根溯源，读懂共同的文化根脉，各自珍藏专属的情感记忆。绵延千载、薪火相传的传统文脉，也迎来了新的讲述者，在持续的分享与传播中焕发新生、生生不息。
林松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磊 王海涵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20日 0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