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更流行的那个“奥德赛时期”到来之前,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早已描绘过另一种“再占有的奥德赛”。这趟旅程并非属于某一代人,而是一群人为了寻回自我或再次确认自我,不得不踏上的路途。旅程的开端,是一个人为了融入另一种“文化”而主动舍弃的种种——或许包括母语,或许失去童年,或许告别一切过往的印记。当人生行至某个驿站,那些被抛却的东西却已如影随形,于是人们在厌弃与留恋间徘徊,重新审视那个曾被全盘否定的自己。这关乎我们在成长中逃避了什么,也关乎每个人毕生都要面对的过往。
直到近些年,80后写作者舒安(化名)才觉得自己总算走过了这段历程。她出生于福建一个木工厂的宿舍楼里,从县城到厦门读中学,后来从北京奔赴西雅图,2017年,在华盛顿大学获得性别研究博士学位。人生某个节点之后,她“仿佛离开了故土,便再也没有回去过。”博士论文期间,她阔别多年返回出生的小城,与外婆以及父母辈的工友聊起了他们的故事。2022年,她以部分访谈写成《遗腹子》发表,获得Sixth Tone(第六声)英文非虚构写作大赛特等奖。今年,这部作品以《木头换来的人》为题出版。
几代人的对话里,舒安意识到无论自己,还是母亲和外婆,都在相似的人生境遇中挣扎——既无法割舍过去,又不得不厌弃它。三代女性都以各自形式“出走”,或沉默,或激烈,但现实生活里,“出走”总是更复杂的。这种“出走”确实打破了一种命运的代际复制,却也一度让亲子关系紧张。深入了解她们的人生后,舒安说她才渐渐生发出更多的共情与理解,不仅是对她们,也是对自己。
在母亲与外婆的矛盾,以及自己与母亲的分歧中,舒安还发现了另一种血脉传承,她们继承了外婆同一种决绝。正如她在《遗腹子》结尾写的那样:“当资本的凝视同时赋予力量又将人裹挟,你却坚定把握书写自己的故事。你们的坚持,在物质与情感两方面都帮着我,使我能在自己的故事里急转弯,做出选择——无论这选择是否带来自由。”
以下为舒安自述,部分内容源自《木头换来的人》。
讲述|舒安
采写|申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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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档案”与档案里的外婆
“想不想知道,人自己清楚档案里都写了些什么?”
2011年读博第一个暑假,母亲陪我去老家胜文查厂档案。正门走出时,她低声自语,我没接话,明白她其实并不需要答案。若非博士课题,我不会偶然翻到外婆档案,更不会知晓她当年经历过——以今日眼光看——如此重大的事件。
舒安,写作者,社会研究学者。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博士毕业,现该校客座教授。《遗腹子》获得Sixth Tone首届英文非虚构写作大赛特等奖。
记得那档案袋并不重,里面装着38页,时间线从1954延伸至1990。首页是证件照和个人信息,还有直系亲属及朋友资料。第二页以一系列1950年代中国的问题,答案几乎全是“没有”。直到看到一份手写检讨,外婆的名字赫然在签名栏,整整两页的手写。可外婆是文盲,连名字都写不了。换言之,她根本不知档案里记录了这些。
检讨以第一人称书写,称外婆在木厂与男同事维持了六年婚外情,关系“超越同志式”,甚至提及性交频率。我震惊于工作档案会记私事,又觉得外婆绝不可能出轨。印象里的外婆沉默寡言,平日很少大笑,少女时被家中安排嫁给了比她大十岁的外公,连自己也认不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