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语词汇「bibliophile」在英语中同样适用,意指「珍本爱好者」或「珍本收藏家」。一八七三年,位于巴黎的出版社Librairie Des Bibliophiles便循此命名,专注于为藏书家服务。一八七三年,「藏书家出版社」首度推出古罗马诗人贺拉斯(Horace)诗集的首册,次年又增补第二册及第三册。诗集内含贺拉斯的拉丁文原诗,以及法国贵族Comte Henri Siméon以诗歌体法语进行的翻译,艺术家Jules-Adolphe Chauvet更为此集创作一百六十九幅蚀刻插图,每一页皆精美绝伦。这套限量五百册的诗集,董先生一九七八年在英国偶遇过一套。书籍装帧大师扎尼斯朵夫(Joseph William Zaehnsdorf)为其做了华丽重装,书口三面皆刷金,封面与封底采用黄褐色摩洛哥羊皮,以红、绿、黑三色皮质细条层层交织出繁复几何纹样,纹饰两侧分别烫单、双金线,四角及内框处点缀金色橡果与藤蔓图案,书脊上装饰着五道竹节纹,每道竹节间皆以更细巧的皮线雕琢出精致的纹饰。手工技艺臻于化境,工业科技往往望其项背。前年出版散文集《顾盼》时,我曾效仿该诗集的装帧设计新书的封面,初稿打样混乱不堪,经二稿三稿反复删减,去掉了半数纹饰与线条,方才勉强对齐图样,稳住局面,所谓先贤风范,诚然难以企及。
文章《安德森夫人的装潢》收于《青玉案》中,董先生提及此书原藏者为十九世纪纽约银行家James Hale Bates,诗集第一册上贴有其藏书票,票上还钤有他的签名。网络搜索未能证实贝茨先生银行家的身份,却得知这位美国早期广告业翘楚同时也是位游记作家,出版过《Notes of a Tour in Mexico and Califoronia》(《墨西哥与加利福尼亚游记》)及《Notes of Foreign Travel》(《国外旅行笔记》),这套诗集或即他游历欧陆期间的收获。贝茨先生于一九〇一年离世,三册诗集最终回归欧洲,归入爱尔兰书籍装帧史专家Sir Edward Sullivan之手,诗集第三册留有他的藏书章。听闻Sir Edward Sullivan之父,老沙利文爵士更是位更为卓绝的藏书家,一八八五年逝世后,其藏书在伦敦拍卖会上竞拍了整整十一天!小沙利文爵士则于一九二八年离世,此后五十载间,这部诗集或许未曾离开爱尔兰与英格兰,直至董先生的相遇。一九七九年董先生自英国迁居香港,这一缕英伦月色自此浸润香江。又过了四十四年,瘟疫初息,我与他分别三载后,在旧时月色楼里重逢,他抱出这套诗集:「小潘,这是法文书,或许你看得懂,送你了!」一百五十年前的月光,终至上海。
董桥的藏书装帧
董先生赠予我的另一缕月色,源于二十年前他在中环太子大厦门前的旧书店Picture This中的发现。一九五八年,弗莱明(Ian Fleming)笔下的007系列小说《Dr. No》(《诺博士》)初版问世:「摩洛哥黑色皮革装帧,书脊压红笺烫金字,古典韵味十足,我随手翻开第一章第一页,四十多年前西贡白兰花的气息若隐若现:『Punctually at six o’clock the sun set with a last yellow flash behind the Blue Mountain……』」书价高昂,我虽未敢多问,《今朝风日好》中提及这本「初版名著」,静静耸立于松荫里的书架之上近两年。扉页上董先生题字数行:「整理藏书,检出此初版名著赠小潘留念。董桥,二〇二四年圣诞。」一九五八年的月光,或许不及一八七三年的那般古早、诗意、浪漫,但暗夜冷风中的谍影重重、香衣阵阵,又另有一番情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