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常有人,于人生路途间,遇见非凡的灵魂。那些际会的瞬间,少数人深埋心底,多数人则渴望诉诸笔端。诉诸笔墨的篇章,多半因书写者的性情与见识所限,最终消散于历史尘埃。尚有幸存的记述,源自真诚且得体的记录,捕捉了那些值得反复品读的永恒时刻。莫里斯·奥康纳·德鲁利(Maurice O’Connor Drury)的《与维特根斯坦谈话》(上海文艺出版社,2026年3月版),便是这样一部难得的作品。
1920年代末期,德鲁利在剑桥求学,师从维特根斯坦。自此,他们结下了长久的友谊。记录维特根斯坦的言谈,源于德鲁利不愿让相遇时的神采,被岁月侵蚀。或许是意识到读者渴望更多维特根斯坦的对话,德鲁利在书里提及,“若缺少谈话发生的具体背景,这些记述便失去了意义。在我看来,几乎每个情境都与他当时的地点、时间和氛围密不可分。”环境为对话赋予生命,只因如此,“后代读史时,不能仅视维特根斯坦为哲学史上的巨人,更应看作一位有血有肉的个体——仁爱、慷慨,亦不乏急躁与怪癖。”
受维特根斯坦缜密思维的影响,德鲁利自然不会贸然断言,自己笔下的内容即是对方原意。尽管书中维特根斯坦的言论均为直接引语,作者仍谨慎提醒,“每当我转述他的话时,读者要时刻谨记,‘如果我的记忆无误,那么这就是他说过的’。”书的开篇,德鲁利写下了这样一句发人深省的话,似乎是对伟大灵魂表现者的致敬:“即便最近记忆也可能失真。我们能记下的,仅是所能领悟的。”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1889年4月26日—1951年4月29日)
尽管德鲁利采取了层层铺垫,书中的维特根斯坦依然展现出直觉的敏锐、思辨的深邃与心灵的丰盛。他总能在细微处洞察人性的幽微与世事的复杂。他的某些话语充满对人间的温情,另一些见解则深刻得令人震撼。他曾将手稿口述给剑桥一名打字员,合作一段后,他评价道,“她听到的内容必定晦涩难懂,但她从未要求我解释。这般天赋,实属难得。”一次,德鲁利一位熟人探究国际联盟失败的原因,维特根斯坦回应,“需先搞清狼为何要吃羊!”
书中披露了维特根斯坦哲学的某个特质,可见理解其思想与行为的关键。德鲁利向维特根斯坦表述,“自己的研究抵达了真正的终点”,对方肯定了此话,并进一步阐释:“哲学好比是尝试开启一扇装了暗锁的保险箱:每一次微小的调整看似毫无作用;唯有当所有部件都归位时,门才能打开。”让所有部件归位,对多数人而言易如反掌,只需按自己的理解排序即可。但维特根斯坦那样精密的思维,自然不会犯此类错误,他深谙《李尔王》中的名言,“我将教会你区分差异”。或者借用他偏爱的谚语,“世界由形形色色的人构成。”
既明了人的千差万别,又执着于绝对(真正的终点),近乎一种智力上的困境。更何况,维特根斯坦对自己要求严格,“凡超出认知范畴的,不宜妄语”。正处在这种困境与严格之间,维特根斯坦触及了常人未至的境界,“他对绝对之物的探求,赋予其著作以深度。这种深度,我在他的追随者或试图简化的解读者中并未见及。”由此可见,维特根斯坦反复修改文稿的习惯,他偶尔显露的急躁与古怪,皆与其试图将繁复多变的世界纳入绝对之框架的努力有关。
维特根斯坦与着迷于绝对的帕斯卡尔,有相似之处。“唯全身心沉浸其中,方能获得安宁。”我曾思考将他们比较一番,观察二人如何面对各自追寻的绝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