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唐代诗人元稹继室裴淑的考古发掘结果公布了，把大家的视线再次引向了这个唐代望族。元稹写给原配妻子韦丛的悼亡名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至今仍广为传诵。他与第二任妻子裴淑相伴十六载，元稹离世后，裴淑独自支撑起这个两百多口人的大家族三十余年。二人死后，都没能实现与爱人合葬的愿望，形成了三人分穴的特殊格局。
为裴淑立碑的是韦丛的女婿、晚唐时期的文学家韦绚，这篇墓志被考古界誉为“仅此一份”的唐代文献，写得异常生动详实。墓志中并未按照常规歌颂裴淑的贤良淑德，反而以近似小说的笔触描绘她眼界高远、管束丈夫严厉、管理家务苛刻，字句间暗含着揶揄。元家负责操办葬礼的庶子元道护在建造墓穴时，发现一座旧墓穴被打破，却选择了妥协，匆忙改造了旧墓来安放裴淑。
裴淑的墓志是现存唯一能直接印证元稹事迹的考古遗物。透过这份材料，可以隐约看出晚唐名门在家长过世后的三十余年里，宅院中的权力倾轧：精明强干的继母、隐忍失势的年轻庶子、隐匿锋芒的女婿。这一历史片段展现了人性最幽暗的侧面。
黍麦萧瑟，荒草丛生，裴淑的墓穴位于地下八米处被发现时，尸骨棺椁都已腐朽不存。按照墓志所载，元稹、韦丛、裴淑的坟墓“相邻而建”，但考古人员在裴淑墓周边仔细搜寻，始终没能找到元稹墓和韦丛墓的踪迹。
为探究这个晚唐家族更多的内情，近日，澎湃新闻专访了咸阳洪渎原古代墓葬群考古发掘的主要负责人李明研究员。
洪渎原上，有两千年的高等级墓葬传统
2021年10月至12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咸阳市渭城区底张街道布里村发掘了元稹妻裴淑墓。这个墓穴位于已拆除的原布里村宅基地上，现在是西安咸阳国际机场三期扩建工程南生活区中段。
李明向澎湃新闻讲述了解发掘经过：“咸阳国际机场三期工程动建时，我们对前期基建展开了考古工作，从2020年持续到2022年，整个项目发现四千多座墓葬，裴淑墓就是其中之一。”
此前的考古记录显示，洪渎原在唐代属于长安城近郊，自战国晚期到唐代，一直是高等级墓葬的集中区域。这里先后出土了上官婉儿墓、太平公主驸马薛绍墓。洪渎原墓葬群的特点是，墓葬规模宏大、数量众多，在全国范围内都属罕见。宋代起，随着长安失去都城地位，这里新营建的墓穴就只有平民的墓葬了。李明补充道。
裴淑墓是元稹家族墓群的一部分，元稹、其母、兄长、妻子韦丛都安葬于此。近些年考古工作逐步明确了这个区域正是元氏家族墓地的核心地带：2009年出土了唐元复礼、元温叔侄墓，2019年发现了唐元积墓和唐元擢妻郑德墓，2020至2021年又发掘了唐元行简妻韦氏墓和唐元延祚夫妇墓。
裴淑墓是竖穴墓道单室土洞墓，全长15.7米，墓底距离地表8.2米。李明说：“裴淑墓在晚唐墓穴中已算是大型墓葬。晚唐国力衰退，葬俗也有所改变，不像盛唐那样崇尚大型墓穴。”裴淑能建立如此规模的墓穴，与她三到四品命妇的身份有关。
裴淑墓的俯瞰图局部
一处嵌套式的墓葬：打破旧冢，就地修建
裴淑墓的考古发现颇显特别。这座墓并非独立建造，而是利用了一座更早的唐代墓穴的地下结构。那座更早的唐代墓穴是斜坡墓道单室土洞墓，全长约35米，从形制和出土文物判断，应属盛唐时期。裴淑墓的竖穴墓道正好破坏了这座盛唐墓的第一天井及其以北部分，随后将其天井、过洞等地下构造加以改造，再建成自己的甬道和墓室。
“在考古学上，‘打破’指的是晚期遗迹破坏早期遗迹”李明解析道。考古证据表明，裴淑墓的墓室底壁有约10厘米厚的红烧土层及明显的灰烬痕迹，甬道壁面也存在较厚的红烧土。“可以推断建造裴淑墓时，使用了前人墓的天井、过洞，还将前人墓室用火烧毁，经过修整后继续施工，”李明表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