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雯雯
买票进入剧场观赏舞剧,最初半场还能勉强撑住,可到了后半段,眼皮便开始不自觉地打架。转过头去,身旁观众已然响起轻微的鼾声……这样的经历,恐怕许多人都曾遇到过。
当舞台上的节奏变得平稳如常,毫无惊喜可言,当角色情绪始终停留在单一层面,舞蹈动作虽赏心悦目却缺乏明确指向性,观众的大脑便容易认定接下来再无新意,从而选择“节能模式”。
究竟什么样的舞剧,才能让观众目光始终离不开舞台?
节奏需要勇于变速,非匀速才更具吸引力。不少人以为,要让观众避免打瞌睡,舞蹈节奏就必须一直保持高速。其实一味追求速度的舞蹈,看久了只会引发审美疲劳,好比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时间过长,那种千篇一律的平稳感,恰恰是最容易让人产生困意的因素。
真正能够令观众瞬间警醒的,是节奏的骤然变化。《醒·狮》中,前半段以轻松诙谐的市井生活引发观众发笑,紧接着便转为紧张激烈的采青斗技,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跳跃,完全不让观众的大脑有预判的余地,只能全神贯注地跟随剧情。
优秀舞剧的节奏应当张弛有度,在抒情之后辅以一个反转来重新激发情绪。而部分舞剧却选择缓慢铺垫情绪,将高潮依靠时间累积,结果观众早已猜到“再过片刻将进入高潮”,因而安心走神,这样的处理,未免太过于“循规蹈矩”
角色需陷入真实困境,唯有挣扎才可引发共情。观众为何会对某个舞台角色产生关注?不仅因为其造型俊美,更源于其身体与心灵深受具体困境的困扰,其中既有拉扯感,也有无力感。
《咏春》里叶问与其妻子隔空对话的双人舞,就极具感染力。叶问外表看似沉稳如山,内心却在家国情怀与家庭亲情间承受巨大拉扯,进退维谷之下,每一个收拳动作,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回眸都流露出挣扎的神情,他仿佛被牢牢困住。观众想为他发力,却苦于无能为力,这种被困的感觉,正是共情产生的关键。
相比之下,部分平淡舞剧中的角色常缺乏明确“处境”。舞者的身体与情绪沦为了空洞符号,他们只是流畅优美地完成一套套动作,观众却无法理解他们为何而舞,自然找不到任何代入感。
舞段不能“摸鱼”,分秒都需蕴含内涵。舞剧无法像话剧那样借助台词展开叙事,它必须依靠每隔数分钟便抛出的“视觉钩子”,让观众不禁思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此青绿》中,展卷人反复尝试靠近希孟,却总被无形屏障阻隔,观众会随之揪心:他最终能否如愿?这种“可望而不可即”正是吸引注意力的关键所在。
一个反常的动 作、一次突然的对视,都能成为牵动观众心弦的“钩子”。优秀舞剧的每一段舞蹈,都应推动剧情发展,而非仅仅是停顿的按钮。容易让观众犯困的舞剧,最常犯的错误是将舞段当作“过场”。剧情一旦停滞,便开始转为缓慢的抒情段落。现今不少舞剧陷入“唯美惰性”陷阱,认为只要画面足够唯美即可,可观众对唯美的接受度极为有限,同一片纱幔反复出现三次、同一组托举反复使用数次,再美的画面也会沦为背景噪音。
观众走进剧场,并非为了忍耐冗长的“视觉审美”。只有当舞台上那具承载着困境与赤诚的身体,真正触动了人心最柔软的部分时,一场舞剧才真正完成了与观众的深度交流。
(作者系杭州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教授、浙江省舞蹈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