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让官”属中国古代官僚体系之别致一景,专指官员对于即将到手且力能胜任的官职、爵位等表现出的推辞姿态。此习俗由个体抉择衍生,逐渐风行开来,终成帝国官僚架构的组成部分。这一篇章,便从“让官”的制度切入,细说中国古代政治场域中的升迁与退隐。
引子
太和七年(833年)三月,幽州蓟城,节度使衙门后院,一片寂静无声。朝廷派来的官告使魏宝义、春衣使焦奉鸾、送奚契丹使尹士恭三人,被安置在厢房之内。厢房门口,有节度使帐下的牙兵持刀站岗,刀刃刚擦磨完毕。厢房桌面上,摊放着朝廷新下发的授官文书:这份文书以麻纸书写制词并加盖连署,首尾用锦绫包裹,配有装饰钿轴,上面题着幽州节度使杨志诚的新衔“检校吏部尚书”,并盖有“尚书吏部告身之印”,印泥朱砂色泽鲜明。按规矩,藩镇节帅接收告身,应当在治所的节堂展开宣读,由属官列队旁听,可此时无人主持受诏仪式,四周一片沉寂。
后来,杨志诚派遣牙将王文颖南下,递上谢恩表和辞让表各一份。谢恩表内称其恭敬接受朝廷旨意,辞让表则明确表示不接受此次任命。朝廷重新制备委任文书和批复文件,再派宦官使者带着诏书前往幽州。王文颖在蓟城辕门迎接到诏书后,既没有行跪拜礼,也未接过文书,随即上马返回幽州。依照《唐六典》卷二之规定,左右丞相、侍中、中书令及六部尚书以上高级官员,可以依法行使“进让”之权。由此可见,杨志诚的谢恩行为符合礼制规范,辞让之举也符合制度流程,但通过扣押使节、扣留告身的方式,直接阻断了中央对地方的权力交接进程。幽州境内的天子诏令,变成了可供讨价还价的交易筹码。
不过,杨志诚想要的不是造反,而是体面。他扣住使者,不接受告身,只为让牙兵知晓,他们的节帅从天子那里争取到了更高的职位。但体面背后,是牙兵永远无法满足的私欲,是朝廷因战争无力只能给官衔的纵容,是《唐六典》里“进让”条款被当作敲诈的工具。
第一章 范阳非国家所有
太和五年(831年)正月,幽州节度使李载义在后院鞠场设宴,宴请幕僚宾客。朝廷新赐的德政碑文已送到幽州,宣诏的宫廷使者也在席间参与击鞠。当时鞠场新割青草,甲士分列四周,场面显出太平景象。时任幽州后院副兵马使的杨志诚,掌管节度使亲军的核心武装。“后院”作为节度使最核心的近身亲军,是节度使牙兵系统的核心组成;“副兵马使”并非清贵文职,而是掌握实际兵权的正规军职,统领一队随时可战可备的部队。两《唐书》未记载杨志诚的籍贯与家世,据此判断其既非世家之后,也无科举出身,更非由长安贬谪而来的清流官员,而是卢龙镇的本土人士。
幽州军政体系中潜藏的最大危机,正在官署后院的亲军体系内。鞠场上的击鞠活动仍在继续,球杖击打圆球的清脆声、马蹄踩踏青草的闷响与官员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杨志诚勒住马缰,望向同坐的李载义与敕使,忽然感到眼前一切都如镜花水月。德政碑如何能挡刀兵?宫廷敕使又怎能指挥后院亲军?他转过头,看见自己带领的部众,神情与自己别无二致,都流露出焦躁与对权位的渴望。于是,在鞠场最为喧闹的当口,杨志诚及其党羽突然起身呼喊,发动兵变。这次兵变既未预先布置攻打节度使官署,也未趁夜色纵火突袭,就是一群牙兵在宴饮场所突然吵闹、吆喝、拔刀、驱逐在场人士。喧哗声立刻打断了原有氛围,原有秩序顿时瓦解。
由于这次哗变的乱兵属于李载义直接管辖的后院亲军,李载义来不及调动前院驻军与城防部队,只得带着儿子李正元仓皇撤离蓟城,辗转投奔邻镇义武军的治所易州求取庇护。杨志诚并未派兵追击,对他而言此举并无必要:只要占据节度使官署,接管李载义留下的官印、旌节与行政文书,再派使者前往长安向朝廷上报“军中拥立”之事,整个兵变就算成功了一大半。不出所料,短短数日后,杨志诚即被授予本道马步都知兵马使,成为卢龙军镇实际









